我問耿同學,爲什麼沒有像師兄一樣,做點手腳,或許也能留在高校了呢?
他給出了一個很荒謬,但又很真誠的回答:因爲我還差很多篇論文,要是造假的話得造好多。造假得從小造起,我這個起步就晚了。
大家或許已經忘了耿同學。他是一位“學術打假”博主,因爲他的曝光,國內四所高校(同濟大學、南開大學、中山大學和上海大學)的五位“傑青”和“長江學者”,受到免職、降級等處分。
耿同學也是一位博五主動退學的肄業博士。在過往視頻中,他說自己內心深處是熱愛真正的科研的,但現實的科研只是爲了發文章。他告訴我們,由於對科研環境感到失望,他的實驗進展也不順利,做自媒體又有了一定收入,最終他選擇了退學。
在巨大的打假風波後,5月底,他的抖音賬號被永久限流。7月初,我們再次聯繫到了耿同學。他的視頻熱度已不及當初,也沒有高校再發布處理通告,但耿同學覺得,這種狀態反而比之前更好一些。他也不擔心別人來找他麻煩,做這個賬號本來就是爲了“喫學術圈的瓜”,打假還會繼續下去。
耿同學猜測,被曝光的傑青們大概率對造假並不知情,因爲真正做實驗的教授,他一個都沒見過。從導師到碩博生,形成了一個資源與權力的金字塔體系。上級給下級提供學術資源,分配任務;下級承擔具體科研工作,爲上級提供成果。
在耿同學看來,真正的科研是“並不是拼體力的活”,它需要運氣和天賦,是屬於少數人的。
做不出成果和學術造假,是“答不出題”和“作弊”的區別。可以拿不到分,但不能作弊,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
在耿同學打假熱度下降後,我們希望把這層遮羞布再多掀開一點。我們訪談了五位生物醫學領域的研究生,以及一位高校的前副教授。
從他們的講述中,我們重新回到學術造假的起點,一些問題的答案逐漸浮現:寫一篇真實的論文就那麼難嗎?他們爲什麼要造假?這些研究生和老師們,究竟面臨着什麼樣的學術環境和科研壓力?
肄業博士攪動學術圈
這場備受關注的打假風波,源自4月9日耿同學發佈的一條視頻。在5分多鐘的時間裏,他“炮轟”同濟大學生科院院長王某發表於Nature的論文,至少8張原始數據表格存在造假。
大多問題爲末位數字大量重複,耿同學直言該團隊“學術造假技術和態度都不合格”,並“推薦”其下次使用隨機數生成器。
評論區驚訝於頂刊論文也有如此低級的造假,稱耿同學爲“學術圈最嚴厲的父親”,並讓他注意安全。隨後,視頻被迅速下架。
這並沒有阻擋耿同學的步伐。此後一個月,他發佈了6條打假視頻,列舉的全是最低級的鐵證:數據複製粘貼,兩組數據,每組64個,其小數點後兩位完全一樣。圖片重複使用,兩張圖中的小鼠姿勢、體型完全一致,卻顯示不同熒光信號。
這是不懂生物專業知識的人也能看懂的假。耿同學曾組建一個約200人的科學愛好者羣聊,其中一位計算機博士發現了南開生科院院長陳某論文中的問題。他說自己只是抱着“看看是怎麼回事”的心態,隨便選了一個表格上傳到Gemini。AI一下列出了三個“致命漏洞”,其中一個“理解起來也就是小學數學的難度”。
經羣裏大家討論,造假屬實,全程只花了三個小時。後來,耿同學與一個名叫5gh的團隊合作,使用一套異常數據檢測的程序,從收到造假情報到出檢測結果,可能一個小時都用不上。
被曝光的論文越來越多,涉及南開大學、中山大學等高校的五位“傑青”和“長江學者”。各高校迅速發佈通告,表示高度重視,對學術不端行爲“零容忍”。重錘接連落下,一些通訊作者原身處院長、副院長等要職,被免去職務、降低專業技術崗位等級;第一作者被解除聘用關係、暫緩授予學位等。
學術圈人心惶惶。不少高校要求科研人員開展“自查自糾”,是否存在僞造篡改數據圖片、代寫代投等學術不端行爲。研究生們更是叫苦不迭,稱論文審覈的要求將更加嚴格,需要提供原始實驗數據、實驗記錄本以供審查。
一篇醫學論文被髮到一個解讀學術論文的公衆號上,第一作者聯繫到公衆號運營者,問能不能改一個低調平實的標題,或者把公衆號文章刪了。對方給出的理由是,現在耿同學的影響力很大,他們不想被過度宣傳。
一位博導被學生形容爲“已經瘋了”,隔三差五就在學生羣裏發“某傑青被查處”的推送。得知學生正在做文獻解讀公衆號,博導特意跑來叮囑,“你的標題不要取得太誇張。”
一場真實的造假
所有人都知道,學術造假是不對的,被發現了將受到嚴厲的處罰。爲什麼還會有人選擇“鋌而走險”?我們無法聯繫到耿同學舉報案例中的當事人,但爲了理解其中的原因,我還是找到了一位造過假的同學。
她對我說,自己當時在研究一種潛在的抗癌藥物。實驗做了一年多,用藥的癌細胞反而長得更好了。當我把這句話轉述給沒學過生物醫學的人聽時,他們都覺得匪夷所思,甚至有點好笑。
這一點都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如果實驗結果做不出來,就發不了論文,畢不了業。組會中在衆目睽睽之下無話可說,甚至遭到導師的辱罵。沒人能笑得出來。
最令人絕望的是,就算辛苦了一年、兩年,實驗一點都不會聽你的話。我訪談了五位生物醫學領域的研究生,沒有一個實驗順利的。實驗,尤其是尋求創新的實驗,在於探索,在未知的事物上投入大量時間和金錢。
他們早八晚十,單休,節假日砍半;泡在實驗室裏,配培養基、養細胞、提蛋白、跑電泳、測數據,一遍遍重複着幾乎相同的流程,卻收效甚微。有人光是摸索實驗方法,就已經卡了兩個月,接下來還要增加十幾組實驗,做一輪就要花兩週。有人兩年半過去,沒有得到一張可以放進論文裏的圖,也沒有一個可以寫到論文裏的結論。
他們無奈地告訴我,科研的常態就是這樣,99%的工作都沒有結果。運氣不好就是碰不上,就像去挖礦一樣,選的地方底下就是沒有金礦,再努力都沒用。
但實驗做不出來,並不意味着就要走向學術不端。這位給癌細胞用藥失敗的同學,並非一開始就動了造假的念頭。她不僅努力,甚至比其他人付出了更多:由於導師經費支持不足,有很多藥都是她自己買的,花了大約兩萬元。
她也很想弄明白,“按照正常的科研邏輯,在用藥的癌細胞長得更好之後,是要去探究它的原理的。也許這個藥是在另一個通路,發生了一些未知的交互。”
但導師不允許她做這麼多實驗。“他說沒有錢,讓我把實驗刪掉。後來我也沒辦法再去深究了。”
沒有任何人能幫她。當時導師把她招進來,是想拓展一個新領域,導師甚至連實驗方案都看不懂。想換課題方向也不行,前期都投入這麼多了,現在怎麼能放棄呢?
她說,導師只想要一個符合預期的數據。“他和我談話的時候,就暗示我,你看別人的實驗結果都這麼好,不能也像他們一樣優化一下嗎?”
在不停的催促下,這位同學直接造了五組假數據:兩組先前失敗的數據反過來用,其他三組沒法做實驗的,就隨便編了交上去。
“導師很滿意地說,啊,我就要這樣的結果。你早這樣不就好了嗎?”
一切聽起來是如此理所應當。編數據,P圖,重複使用顯微鏡照片,課題組裏大部分人都在這麼做。就連手下兩個研一的學妹聽說她編了數據後,也毫不驚訝。“大家都是懂的都懂,感覺誰到這裏來了都會隨波逐流。”
她不想再這樣。編造數據後不久,她就主動退了學。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用那個假數據,後續文章怎麼樣,她什麼都不想管了。
無法拒絕競賽
如果幸運地遇到了一個好導師,是否意味着可以免於實驗和發論文的磨難了呢?
不幸的是,答案是否定的。自從踏入科研體系,產出成果、發表論文將成爲無休止的主題。
想順利畢業,首先要攢夠論文。許多高校將發文量和期刊級別納入畢業審覈標準,以北京某985高校爲例,醫學博士畢業至少要在SCI二區的刊物上發表一篇論文,碩士畢業也需要在中文核心期刊上發文。導師個人可能還有更嚴格的要求。
去醫院應聘,幾乎所有的三甲醫院都要看科研成果。評主治醫師時更是如此,“你有多少篇論文,是發在幾區的?你專利有多少,轉化了多少錢?你申請了多少基金,國青幾項、國自然幾項、省部級科研項目幾項?”一位學醫的受訪者對此倒背如流。
留在高校發展更需要競賽。不僅是“雙一流”,普通高校也開始“非升即走”,6年評不上副教授就得走人。工作穩住了,下一步就要評選頭銜。每一級幾乎都有年齡限制,比如,想要評上“優青”(俗稱“小杰青”),男性需≤38歲,女性需≤40歲。再往上申請“傑青”(國家傑出青年基金獲得者,僅次於院士),男性需≤45歲,女性需≤48歲。
每進一步,都要有國家級項目、有國際影響力的成果支撐。許多人評上教職時,就已經30多歲了。
多位受訪者表示,想要做出能發在頂刊上的成果,三年都算快的,甚至十年都不鮮見。實驗很慢,發文要快,壓力和誘惑同時追趕着體系中的每個人做出選擇,甚至演化爲劇烈的人際衝突。
我們聯繫到一位高校前副教授,任職期間,學校裏一位傑青多次嘗試把她挖到自己的團隊。她很猶豫,因爲聽說該課題組有學術造假,好多人都要跑路。“他們勸我別去,即使對論文有貢獻,他們也不想掛名在上面,怕日後被發現了會受牽連。”
傑青看她一直不肯加入,非常生氣,一天直接把她從辦公室罵了出來。她被逼無奈只能辭職。
後來,她在該傑青課題組發佈的論文裏,發現一組很拙劣的圖片造假,通過調節參數,把背景噪音調得像是有熒光信號,“也就是一個美圖秀秀的水平。”
她讀博時親手做過那個實驗,做了八個月都沒有成功。“但凡調一下曝光度,我都可以和導師說有結果了。我不想說謊,但有些人爲了發更好的論文,他就敢去造假。”
這篇論文,最終發表在一本影響因子很高的SCI期刊上。
用荒謬抵制荒謬
雖然已經辭職,但這位前副教授還是沒有舉報那位涉嫌造假的傑青。她說,自己當時只算個“小嘍囉”,還想繼續在學界生存。即便知道造假,她也只能不參與,以及離得遠一點。“我沒有辦法,只能當一個沉默者。”
在安徒生的童話裏,皇帝“穿着新衣”遊街,即便大家都看出他赤身裸體,也沒人敢說出來。類似的事也在學術圈上演。
這位前副教授和我分析,年輕的學者不敢打假,因爲評審基金時,傑青也是一個重要的投票人。如果拆穿了他,公然與他爲敵,上升的渠道就會被封殺。至於已經功成名就的學者,大家都在一個圈子裏,還要一起爭取更多的資源,如果打了他的假,火也會燒到自己身上。況且,舉報需要投入大量時間整理證據,還要面臨爭議,不會給舉報人帶來任何回報。
有時,甚至“做新衣的裁縫”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一個課題組內部,可能有十幾至幾十號人流水線式地協作。就算是第一作者,有時也不能對數據完全掌握。導師很少有親自做實驗的,“帽子高的”主要任務就是行政,基本不會去科研一線了。
期刊也很少有對數據真實性的嚴格審覈,以Nature官網公佈的“投稿後流程”爲例:首先由編輯判斷文章是否足夠重要、新穎、有影響力等;之後,外部專家將進行同行評審,主要評估受衆及其興趣程度,文章有何技術缺陷。當論文修改完畢被接受後,將進行格式與文字編輯。整個流程中,沒有提到會全面檢查原始數據。
這位受訪的前副教授告訴我,期刊一面向作者收取版面費,一面向讀者收取訂閱費,所以新奇轟動的文章,他們都有動機發表。至於同行評議,很多時候都是小圈子裏的同行來審,甚至作者投稿後可以推薦審稿人。
“如果審稿人想賣你的人情,就算發現瑕疵,他們也可能給你‘高抬貴手’。”根據她的投稿經歷,對於誠實的、沒有學術關係的人來說,想要在頂刊上發文,是一件幾乎遙不可及的事,但有資源的人基本不會受刁難。
她很敬佩耿同學,已經完全跳出這個圈子,既有學術功底,“又捨得一身剮。”
其實,在博士還未肄業時,耿同學就已經開始打假。儘管學術造假很多,但他還是認爲,發現問題能說出來,也沒什麼人找麻煩,說明圈子還沒惡劣到無藥可救的地步,“說都不讓說,那就一點救都沒有了。”
但現在,大家似乎對耿同學的學術打假有些麻木了。六月,耿同學又相繼揭露北航生物與醫學工程學院副院長、北中醫前校長等人的論文造假,但影響力已遠不及當初,播放量有所下降,相關高校也沒有再發布通告。
耿同學倒是沒有覺得沮喪。他說,打假這事做了好幾年,一直都是不溫不火的狀態,四五月時打假幾位傑青,掀起這麼大風浪,反倒是反常的。
之後,他要打“性質更惡劣的假”。七月初,耿同學曝光中山大學張副院長有三篇Nature論文造假,並且這三篇的並列第一作者高度重合,“說明這是個團伙作案”。
他還打算和之前做底刊《Rubbish》的人合作,打造期刊《Fake》。網友們有什麼“造假的方法”,可以用戲謔的方式在這裏分享。目前已經有了網址,還收到了幾個人的投稿。
耿同學希望,能有一些審稿人來看看《Fake》,就像警察從來沒有偷過東西,但可以通過各種小偷的案例瞭解他們的作案技巧。
他見過太多造假了,有一些就發生在身邊。讀研時,耿同學曾與一位師兄搭檔。兩人都是新手,從實驗、送檢,到出結果都是一起。沒想到,大概一個月的時間,師兄的論文就見刊了。“他的原始實驗結果出來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着,特別差,特別亂。但是文章發表的時候,結果就出奇的整齊。很明顯,這不可能是真的。”
那篇論文發在了該領域一本相當不錯的期刊上,甚至幫助師兄順利拿到了高校教職。由於耿同學只是看到了,沒有鐵證,他無法舉報。
我問他,爲什麼沒有像師兄一樣,做點手腳,或許也能留在高校了呢?
他給出了一個很荒謬,但又很真誠的回答:因爲我還差很多篇論文,要是造假的話得造好多。造假得從小造起,我這個起步就晚了。
*蔣一凡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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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杜雯雯 於蒙
顧問——王天挺
視覺——pandanap
插畫
——
陳禹
運營——杏子 版式——日月
創意——Vicson
出品人/監製——曾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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