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被人說畫畫潦草,小林決定痛下決心,苦練現場寫生,從此各大景區的觀景臺,都能看到小林蹲坐在角落,正在苦哈哈寫生 的 佝僂 身影。
小林崇拜的古人,至少有兩個,一個是被迫去旅行的蘇東坡,另一個是主動去旅行的徐霞客。
而徐霞客的獨特之處,他旅行就是單純去浪,並不是爲了出書,路上寫的那些記錄每天所見的日記,生前並沒有發表。死後多年,日記大部分都已散失,殘存篇章由友人結集出版,是爲《徐霞客遊記》,就是這些殘章,光耀千古。
小時候讀《徐霞客遊記》,文字裏描繪的大好山川風貌,風土人情,讓人神往。
小林決定循着霞客足跡,去現場寫生,一筆筆畫下《徐霞客遊記》裏描述過的風光勝景,何嘗不是一趟少年萬里的俠客行。
《徐霞客遊記》 裏有 三分之一的篇 章寫的是廣西,廣西之旅是徐霞客晚年最重要的一場暢遊,讓我們先從廣西開始:
《徐霞客遊記》 寫廣西桂林山水 : “躋其巔,則煙波浩渺,桂林諸山如筍排空,盡在指顧間”;
《徐霞客遊記》 寫廣西 容縣的山 “其間橫突之崖,旁插之峯,與夫環澗之田,傍溪之室,遐覽近觀,俱無非異境” ;
《徐霞客遊記》 寫廣西崇左的江流: “舟中仰眺,鞏若連雲駕空,明如皎月透影,洞前上下,皆危崖疊翠,倒影江潭,洵神仙之境,首於土界得之,轉覺神州凡俗矣” ;
《徐霞客遊記》 寫廣西 左右江 “江既善折,岸石與山輔之恐後,益使江山兩擅其奇”。
第一站,我們先到廣西南寧,徐霞客來時,這裏名叫宣化府。
徐霞客在 宣化府 停留了很長時間,他在這裏經歷了離亂、困苦與傷逝。最後,他也是在這裏重整鬥志去遠方,完成了他一生中的最後一程萬里壯遊。
徐霞客遊記裏,宣化府的記述已經散失,但他記下了曾在邕江上,遠眺南寧青秀山的地標龍象塔。
“舟上灘,始轉而西,漸復西南。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是爲青秀山,上有浮屠五級出青松間,乃南寧東南水口也。” 《徐霞客遊記・粵西遊日記三》
暮春時節,木棉樹開出了最後一波紅花,青秀山公園裏的草坪,陽光透過薄霧散漫地落下,遠山上龍象塔還有一抹輝光,我午後犯困,很隨意地畫下了這張有點恍惚的青秀山寫生。
徐霞客還寫過宣化府郊外的豹子石,就在今天南寧柳沙公園裏面,邕江的岸邊。
豹子石很不好找,如今是個考古遺址,證實了南寧的人類居住歷史,起碼有8000年。
旁邊有座廟,叫遊天府,很顯眼,廟旁邊就是豹子石遺址,有四個碑。
《徐霞客遊記》: “上一灘,頗長,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下有尖座,上戴一頂如帽,是爲豹子石。”
廣西 最網紅的美食,可能是橫縣魚生,一道非常生猛的菜。
橫縣魚生以鮮、脆、薄、淨、配料豐、刀工絕爲核心特色,是中國淡水魚生的代表。
徐霞客雖然沒寫,但當年一定是喫過廣西魚生的。我路過橫縣時,特別點了一條生猛無比的青竹魚來寫生,寫生時 這條青竹魚 一路狂蹦,導致現場慘不忍睹。
由於是淡水魚生,實在不敢喫,最後這條 青竹魚 被我清蒸了,也非常鮮美。
雖然沒試魚生,但我試了一下當地的生牛肉,也很鮮嫩驚豔,尤其配料,豐富多樣得超出想象,讓我大開眼界,計有香草、脆絲、酸香、香脆四大類,如紫蘇、薄荷、薑絲、酸蕎頭、炸花生、芋頭絲 等等。
害我畫這張畫時,配料都畫了半天。
對了,喫魚生必須要配廣西公文包。
南寧的上林縣,是 徐霞客 在廣西停留最久的地方,徐霞客有個老鄉在上林三里城當參將,他在這裏蹭喫蹭喝了一個多月,每天喫飽喝足就到處瞎逛,爬山探洞,無所不去。
當然徐霞客也沒白喫,他寫下了上林一萬多字遊記,佔其《徐霞客粵西遊日記》篇幅的三分之一,是他一生中在一個縣停留時間最長、投入情感最深的一站。
小林對此頗爲嚮往,誰讓我蹭喫蹭喝一個月,我也給他畫畫。
《徐霞客遊記》寫上林山水: “其山千百爲羣,或離或合,山雖小而變態特甚 。”
上林三里洋渡,風光秀美,不下桂林。
我在上林的渡口,給 簪筆山 寫生的時候突然醒悟,其實我畫寫生時也很潦草,但凡超過十分鐘的畫,就會失去耐性,開始打聽當地美食。
《徐霞客遊記》寫上林 簪筆山 : “ 山千百爲羣,離合競變。有分三岐者,東岐大而高,中次之,西岐特銳,細若竹枝,詭態尤甚。有聳立衆峯間,卓如簪筆者。如此者五里,北至洋渡大溪。 ”
在徐霞客筆下描繪的山峯,在實地找到了,實在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旅行奇遇,我們常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兩者,缺一不可。
不讀書,就沒有了探索世界的懸念;不行路,就會困在理論的世界裏空轉。
徐霞客仔細描述的上林 三岐 山,讓我在國道邊終於找到了,非常興奮。
但當地人對此十分納悶,這裏到處是奇形怪狀的山峯,這三坨小石頭,實在無足爲奇。
《徐霞客遊記》寫上林三岐山 : “ 由岐北入石山夾中,其山千百爲羣,或離或合,山雖小而變態特甚。有分三岐者,東岐大而高,中次之,西岐特銳,細若竹枝,詭態尤甚。 ”
徐霞客很喜歡探洞,廣西的喀斯特地貌,溶洞尤多,千奇百怪。
在上林,找到了徐霞客仔細探索過的青獅南洞,他非常興奮,寫了好長好長的記錄。
六百年過去了, 青獅南洞 還是徐霞客當年舉着火炬,俯身而入的老樣子。
六百年,對於動輒上億年歲數的山石巖洞而言,也不過是一瞬間罷了。
《徐霞客遊記》寫上林青獅南洞 : “在城南二十里,西南與上林分界處,路由楊渡過江,東南四里乃至。其山石峯卓立,洞在山之下,開東西二門。東門坦下,門高數丈,闊亦數丈,直透山西者約三十丈,平拓修整,下壁如砥,上覆如幔,間有石柱倒垂幔下。洞之西垂,又有石柱一隊,外自洞口排列,抵洞後西界,別成長榭;從榭中矚外洞,疏楞綺牖,牽幕披雲,又恍然分境也。西門崇峻,下有巨石盤疊爲臺,上忽中盤高穹。從臺內眺,已不見前洞之頂,只見高盤之上,四面層回疊繞,如雲氣融結,皆有竅穴鉤連,窗楞羅列,而空懸無上處。從臺外眺,則西面三岐之峯,卓筆之岫,近當洞門中央,若設之供者。由臺北下,奧窟中復開平洞一圍,外峙巨石爲障,下透中虛,〔若橋之度空 〕 從此秉炬北入東轉,其穴大而易窮;東從腋隘直入,其竅狹而甚遠。計其止處,當〔不下十五丈 〕 已逾外洞之半。此下洞之最奧處也。出小穴,復酌於西門之臺,仰視上層雲氣疊繞處,冀一登,不可得。忽見其北有光逗影,知其外通,陸公令健而捷者從山外攀崖索之。久之,其人已穿入其上,從下眺,真若乘雲朵而卷霧葉也。既而其人呼曰: “速攜炬至,尚可深入。” 餘從之。乃從西門下,循山麓轉其北,復南向攀崖躋。山之半,有門北向。穿石竇入,則其上下陷,爲潭爲壑,高下不平,尤與下不屬,隱隱垂乳,自上滴下,不寒而慄。餘炬已可燃,顧從行僅一二,其中亦寬,有光有影,歷數之,得四層,不能上。乃返由西門,仍從江中小盤返楊渡。”
上林大龍湖,到的時候是陰天,遠山隱約。
每次煙雨繚繞的時候,就是我畫寫生最開心的時候,因爲煙雲的掩蓋,我可以少畫很多樹,少畫很多山,少畫很多建築物。
煙雲隨意流動,我隨意亂撩幾筆遠山,如此便甚好。
徐霞客與上林三里城,是他廣西之行駐留最久、記錄最詳的一段,也是《粵西遊日記》中最完整的明代桂西軍事重鎮與壯鄉風貌實錄。
《徐霞客遊記》寫上林三里城: “ 三里磚城,週迴大三里。東西皆石山排列,中有土山一支,至此而盡,又起一圓泡,以城環之。參府即倚泡建牙。府周圍喬松百餘株,高刺雲霄,幹大皆三人合抱。”
“正月初五起,十五止,男婦答歌曰打跋,舉國若狂。”
“ 畜物無所不有: 雞豚俱食米飯,其肥異常;鴨大者重七十兩;鯽魚有至尺者 ”。
“所藝禾穡特大,恆種一郭,長倍之,性柔嘉”。
當年徐霞客蹭飯的三里城,如今只剩遺蹟了。
如今蹭飯的我,在三里城喫到了一條草魚的九種做法。
徐霞客蹭飯結束,依依不捨乘船西行,去了宜州,在這裏又停留了很久,瘋狂找路,經貴州去他旅程的終點雲南雞足山。
徐霞客這趟最後的旅程,從家裏出發時,是一行四人,走到上林和宜州時,只剩 孑 然 一身 ,他沒有回頭,最後終於去到雞足山。
對宜州的探訪,給了我極大的驚喜。
這裏的人文,悠久迷人;這裏的山水,不亞桂林,而靜謐幽深,猶勝桂林。
對於喜歡桂林秀美山水,又不堪忍受喧囂的人來說,我強烈推薦宜州,您來了一定不會後悔。
宜州是劉三姐的故鄉。
“什麼水面打跟斗?什麼水面起高樓?”
“鴨子水面打跟斗,大船水面起高樓,荷葉撐陽傘,鴛鴦共白頭。”
這一段歌曲,由於《劉三姐》電影的傳唱,六十年代的人都耳熟能詳。
對歌地方就在這裏,每逢三月三,還有少男少女在此對歌,表明心跡。
大約徐霞客也未曾想到,百餘年後,後人會在會仙山山腳爲他塑像。
地質學中,滄海桑田也平常得很,唯有文字可以抵禦歲月,流傳千古。
《徐霞客遊記》寫宜州會仙山: “會仙山在龍江之北,南面正臨郡城。渡江半里,即抵其麓。其山盤崖峻疊,東、西、南三面俱無可上,惟北面山腋間可拾級而登。”
宜州還有黃庭堅的墓,黃庭堅我最喜歡的書法家之一,他七歲寫 “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橫吹隔隴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算盡不如君。”
八歲寫 “青山烏帽蘆花鞭,送君直至明君前。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已 八年。”
晚年的黃庭堅,因《承天院塔記》被誣 “幸災謗國”,被貶宜州,最終埋骨廣西。
這一路上,他寫 “西風吹淚古滕州” 哭過了秦觀,又在松風閣寫下了 “東坡道人已沈泉” 長槍大戟,沉悲蒼涼地懷念了蘇東坡。
從 10 9 4年第一次被貶,到1 103 年到宜州,整整十年。
去國十年,才方老盡少年心,後生看來,不算悲音。
宜州北門碼頭,風光秀麗迷人。
現場寫生的時候,有漁舟歸航,於是買了一些野生河鮮,小小的鱖魚,好喫!肥肥的鯽魚,好喫!嫩嫩的江鮎,最好喫!
《徐霞客遊記》寫宜州碼頭: “復令一人肩臥具,隨由西門入,北門出,渡龍江,北循會仙山西麓行一里,東上山又一里,遊雪花洞。”“郡城在龍江之南。龍江西自懷遠鎮,循北界石山而東,江南即城。”
南寧去上林宜州,必經咽喉要道崑崙關。
1939年日寇侵華,在崑崙關被阻擊,中國軍隊打出了錚錚鐵骨,滅日軍 5000餘人。
崑崙關的關樓其實很矮小,兩層樓的建築,門外就是萬里茶馬故道,路過此,特別寫生,向民族英雄們致敬。
徐霞客初入廣西,先去了玉林的容縣和北流,北流的 勾漏四洞 ,是他流連不去,還野營了兩晚的地方。
北流是道家養生鼻祖葛洪的地盤,徐霞客到此,想必是來求長生之道。
勾漏四洞至今猶在,也可以入洞探險,喜歡的可以去探探。
《徐霞客遊記》寫玉林北流: “勾漏四洞,寶圭最勝,白沙次之,玉闕、桃源又次之。”“洞門西向,左開巖而右深入。開巖處甃以列碑,軒敞平臨西峯;右窪嵌而下,有石柱當門…… 洞底交闢爲四岐:一由東入,一由南進,二岐俱深黑;一向西豁,一向北透,二岐俱虛明。東岐之南,頂側忽倒垂一葉,平庋半空,下臨無地。 ”
徐霞客於八月初一入住勾漏庵, 停留 兩晚 ,次日深入四洞系統考察,寫下六千餘字的詳細記錄。
勾漏洞位於廣西玉林市北流市東北,勾漏山主峯之下,是典型的岩溶洞穴羣,也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中的第二十二洞天(玉闕寶圭天)。
東晉道學家葛洪 “求爲勾漏令”,在此煉丹修道,“葛令丹竈” 爲古北流八景之一。
自魏晉起,王符、李綱等名流到訪;現存摩崖石刻 120 餘幅,涵蓋唐宋至明清及近現代的題字與詩文。
徐霞客到玉林容縣,不知道有沒有喫到沙田柚,但當地最有名的 都嶠山 和真武閣,他肯定去過。
容縣城南二十里的都嶠山是道教第二十洞天,遠眺山脊輪廓,是真的漂亮,我好多年好多地方,再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山脊了。
而真武閣也是真的漂亮,大概因爲這裏太偏僻了,這座明代萬曆年間的 “天南傑構”,完美地保存到了現在。
我花了不少時間,一直畫到天黑,給真武閣畫下寫生,當年,梁思成曾經也來過,也畫了寫生。
這幢古建築,是真的漂亮,現在所有的仿古建築,跟真武閣一比真的是弱爆了。
完全可以就因爲這幢建築,專門來一趟容縣,很值得。
畫完真武閣,天色已晚,我就着最後一絲天光,速寫下遠處 夜色裏都嶠 山優美的山脊。
容縣都是粵菜,帶一點點廣西的小特色,也挺好喫,柚子皮必點。
《徐霞客遊記》寫第二十洞天都嶠山: “蓋都嶠之形,其峯北穹高頂,南分兩腋,如垂臂直下,下兜成塢,而清塘一方當其中焉。兩腋石崖,皆重疊回亙,上飛下嵌,若張吻裂脣。一巖甫斷,復開一巖,層穴之巔,復環層穴,外有多門。”
徐霞客在廣西旅行的最後一站,是懷遠古鎮,這裏已經是桂黔邊境。
龍江與中洲河在懷遠古鎮交匯;黔桂鐵路、 G323國道穿鎮而過,自古這裏就是桂西北連接貴州、柳州、梧州的水運咽喉。
這裏的老街,還有粵東會館、湖南會館、江西會館、貴州會館、三界廟、大觀寺、古碼頭石階、老商號石匾、紅軍標語牆等散佈其間。
這次跟着徐霞客旅行的最後一站,在懷遠古鎮的老碼頭邊,我看到了一幕人間仙境。
徐霞客當年在鎮東約十里的大峒堡中途炊飯,此處峯巒如蓮瓣;雙孔古石橋五里橋爲西行必經之所,至今跨溪完好。
峯巒如蓮瓣,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親眼見過,那麼你可以來懷遠古鎮的碼頭邊看看。
碼頭邊擺渡了一輩子的船老大,很喜歡我畫的這張寫生,他覺得畫得很像。
船老大提議,我把這張畫送給他,他免費讓我坐渡船遊一趟龍江,他說,江上更美。
我有點心動,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他的提議,因爲我沒有時間了,我要趕着去喫河鮮。
跟着徐霞客遊廣西寫完
謝謝大家看到這裏
今天字數管夠不用湊~
【關於作者】
小林(林帝浣)
立志做攝影界書法最美的段子手,漫畫界文筆最好的美食家,然而小林畢業於臨牀醫學系。著作 《等一朵花開》《小林漫畫:在人間》 《擁抱溫暖,萬事如願》 《陪廣州慢慢變老》《小林生活禪》 《人間逍遙遊》《人間煙火氣》《人間治癒術》《初相遇·若重逢》 《萬物之中,希望至美》 《凡是過去,皆爲序幕》《時光映畫——鏡頭中的二十四節氣》《我想給你拍張照》等。 微信公衆號: inkcn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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