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試圖去理解一條大江大河時，常常會因觀察視角受到限制，陷入“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的困境中。
爲了突破地理視角的桎梏，地理學家們往往會選擇拉高觀察的距離，藉助衛星地圖從高空俯瞰，然後描繪這些江河的形狀，使它們從抽象的概念轉變爲可感的畫面。
四川的江河體系
製圖:李馨宇
四川省地處我國 一級階梯向二級階梯的過渡地帶 ，雨量充沛、江河縱橫，素有“千河之省”的美譽，是觀察和研究河流地貌的絕佳場地。
展開四川的水系圖，我們的目光自西向東掃過，由於受到地質構造控制，四川東部和西部的水系截然不同。位於橫斷山脈東北段的川西高原，河流被山巒夾峙，多呈南北走向。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安寧河、鮮水河等河流，在高山深谷中並行奔湧，形成了精妙絕倫的 平行狀水系 。
大渡河V型峽谷
而東部的四川盆地，地勢自西北向東南傾斜，周圍羣山環繞。發源於盆周山地的岷江、沱江、嘉陵江、涪江、渠江等從盆地北部、西部邊緣湧入到盆地底部。這些河流在平緩的丘陵腹地中斗折蛇行，形成了巨大的河灣。不過，無論它們行走的路徑多麼複雜，最後都會不約而同地注入長江，呈現出典型的“ 不對稱向心狀 ”。
所謂“向心狀”，指的是河流從四周高地向中間低處匯聚。“不對稱”則意味着幹流兩側的支流 數量、長度、密度 存在明顯差異。
嘉陵江支流凱江大回灣
攝影：楊建
這些江河姿態萬千。在地圖上，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如細長飄動的絲帶，成爲藏、羌、彝、漢文化交融的走廊；岷江的形狀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也有人將其比作古代的酒爵，鋪展於富庶的川西平原，哺育了衆多沿岸城市；沱江，像一支纖長的枝椏，穿越龍泉山脈，串聯起川西平原與川中丘陵，肩負四川工業發展的重任。
而最後進入我們視野的，便是本文的主角—— 嘉陵江 。
嘉陵江流域水系圖
製圖：李馨宇
嘉陵江 既不是絲帶也不是酒爵，更不是羽毛和樹枝 。它是一棵粗壯的大樹，滋養着四川東部的萬千生靈。
讀懂嘉陵江 ，
從它的三個特點開始
相較於其他水系動輒成百萬、上千萬年的形成歷史，嘉陵江是一個 年輕的河流 。
漢高後呂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86年，這一年春天，西漢武都地區發生了一場持續數月的地震。 武都地區 ，位於今日甘肅西和縣西南的 仇池山東麓 ，是當時隴右通往巴蜀的交通要道。歷史記載，此次地震並未造成多少人員傷亡，但對於中國西南地區的流域格局來說，影響卻是巨大的。
地震引發了大規模的山體滑坡。頃刻間，崩塌產生的落石將漢水上游的河道堵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堰塞湖。之後，水位增高並向外溢出，不斷向南侵蝕，切穿了古嘉陵江與漢水上游之間的分水嶺。原本流向漢水的河水被攔腰截斷，轉而改道向南，將中下游的江河連接起來。
從此，漢江源頭縮短，嘉陵江水勢大增，奠定了今日漢江和嘉陵江流域的水系格局。這一影響深遠的事件，被地理學家稱爲“ 嘉陵奪漢 ”。
古漢水形成堰塞湖改道的位置
從水系特徵和水文特徵來看，嘉陵江至少有三個特點。其一， 它是長江流域面積最大的支流 。嘉陵江共有大小3000多條支流，佔地總面積約16萬平方千米，流經了大半個四川盆地。
其次，它還很長。在長江所有的一級支流裏，嘉陵江僅次於漢江（1577千米）和雅礱江（1571千米），總長約1345千米，排名第三。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它都是我國通航里程最長的內河，承擔了重要的 航運功能 。
嘉陵江在閬中古城形成的曲流
在地圖上，嘉陵江跨越了多個地貌。從廣元至江水的源頭爲嘉陵江上游，屬高山峽谷地貌。河流切穿了秦嶺、大巴山、摩天嶺等崇山峻嶺，在平均海拔在1500-3000米的山地中激流碰撞，形成了典型的“V”型谷。
嘉陵江上游的v型峽谷
從廣元到合川是嘉陵江中游 ，地貌組成主要爲 丘陵 和 曲流 。坡度緩和，河流受丘陵控制，迂迴擺動，發育了密集的河曲。
從重慶合川區至重慶朝天門爲嘉陵江下游。嘉陵江在重慶合川與渠江、涪江匯合後，水量大增，它穿越華鎣山的支脈，最終在重慶朝天門注入長江，從此東流，向大海而去。
凱江曲流
攝影：楊建
這就是嘉陵江。它是一個 年輕的、寬廣的、綿長的樹枝狀水系 。其流經地貌複雜，河流形態多樣。它的多樣性和複雜性，給我們留下了重重謎題。
地名之謎：
“嘉陵江”，爲何夠能一統江河？
當我們面對一條大江大河時，有時會忍不住問這麼一個問題： 它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嘉陵江
攝影：楊建
據考證，有關“嘉陵江”最早的文字記載，可以追溯至東漢班固所著的 《漢書·地理志》 ，書中記錄了嘉陵江因“西漢水過嘉陵道而名之”。但“嘉陵”二字的普及，最終成爲這片流域的統稱，並非一蹴而就。
歷史上，這條江河的名字和河流的汛期一樣混濁不清。它的東源曾叫過 故道水、兩當水、東峪河、凍河 ；西源頭被人們冠之以 西漢水、漢水、漾水、濁水、犀牛江、潛水 等名號；進入四川盆地後，又稱爲嘉陵水、白水、閬水(江)以及保寧河；到了下游，人們叫它渝水、宕渠水、巴江、州河。名字的多樣性，從側面反映了不同河段的原住民對於這條江的認識。
人們對於一條江河的命名，往往來自該河段的形狀、顏色，以及當地獨特的歷史文化。比如 閬水 的“閬”字，它的本意是“城門高大的樣子”，搭配“水”字，形象地描述了嘉陵江在閬中段河道開闊、曲流迂迴的地貌特徵，被閬水環繞的古城，因此得名閬中。渝水的“渝”、巴江的“巴”，它們自古便是是重慶的代稱。兩當水、宕渠水、保寧河、東峪河等也都與地名相關。
嘉陵江流經閬中時，曾被叫做“閬”水
河曲像是一個寬闊的城門
大概在唐宋時期，隨着人們對水系認識的深化，尤其是流域概念的形成。人們開始意識到，從秦嶺到重慶匯入長江的水道是同一條河流的不同河段。冗雜的名字會導致管理出現問題。
無論是對於長途商旅、軍事調度、移民遷徙，還是編纂地理圖志來說，都需要一個清晰、統一的標準名字來指代整條河流。這時候，這些分散的名字才被“ 嘉陵江 ”替代。嘉陵江這三個字開始頻繁出現在《元和郡縣圖志》《太平寰宇記》等官方地理總志中，完成了全流域名稱的統一。
重慶——嘉陵江
憑什麼它可以取代衆河之名，成爲這條大河的總稱？有研究者發現，在古代漢語中，“陵”字可以代指高阜或山丘，而“嘉”字，有 祥瑞之意 。“嘉陵”的本意，即爲“祥瑞之山”，它與“嘉禾”“嘉魚”等同爲天下太平的徵兆。
以“嘉陵”爲名，不帶有任何的地域性，即反映出流域內丘陵起伏、羣山連綿的地理現狀，又表達了時人祈求天下安樂清平的願望。這大概就是嘉陵江能夠取代衆河，流傳至今的原因。
曲流與離堆山形成之謎：
爲什麼這裏的河這麼彎？山這麼險峻？
嘉陵江藏着無數山河變遷的謎題，長久以來被人們所忽視。直到中國近現代地質學先驅李承三的出現，才爲我們解開了這些未解之謎。
1940年8月，由中英庚款董事會創建的中國地理研究所在重慶北碚正式成立。同年11月，時任自然地理組組長的李承三與周廷儒、郭令智、高泳源等衆多地學家一起，開始了研究所的第一次野外考察，即“ 嘉陵江流域地理考察 ”。
彼時，國家正陷在日本入侵的戰火中。此次考察的目的，大概是爲抗戰後方地理建設，資源開發提供基礎資料，肩負着重要的歷史使命。在當時交通和經濟條件極其艱苦的情況下，他們踏遍四川盆地、大巴山、嘉陵江流域的17個縣，歷時8個月，徒步4000多公里，收集到大量的一手資料，並撰寫了《嘉陵江流域地理考察報告》一書。
嘉陵江流域地理考察隊成員
圖源：網絡
報告詳細記載了嘉陵江流域的地形、農業、礦產、航運、人口和聚落，在研究方法、聚落分類等方面有頗多建樹，被譽爲是“抗戰時期中國地理學的代表作”。在這份考察報告裏，李承三先生針對嘉陵江流域不同河段的地貌情況，進行了分類論述。其中包括秦嶺大巴山中的第四紀冰川遺蹟、嘉陵江奪取漢江源頭前留下的河道沉積、河流下切形成的九級河流階地等。
在嘉陵江中游開展考察時，一種奇特的山丘引起了李承三先生的注意：這種山突入嘉陵江，筆直向上數百米，山勢險要，不與衆山相連，氣質孤傲獨立。江水圍繞孤立的山丘迴旋，形成深切曲流。
曲流是一種常見的地理現象。 當河流經過彎道時，會自動形成一股螺旋狀的環流。它不斷沖刷凹岸，將凹岸的泥沙帶走。與此同時，泥沙被環流裹挾，沉積在凸岸，久而久之，凹岸越凹，凸岸越凸，河流的形態變得愈發彎曲，這就是河流的側向侵蝕。 深切曲流，是上述的曲流形成後，地殼抬升，河曲下切導致的。
圖源：中國國家地理 2011年02期
李承三 先生將這種與深切曲流伴生的地貌命名爲“ 離堆山 ”。
對於離堆山的形成，李承三先生給出了清晰的地質學解釋。嘉陵江在地殼抬升過程中下切比較緩慢，河流側向侵蝕仍在繼續，曲流得到充分發育後便切穿曲流頸部。後期地殼持續抬升，河流再度下切，最終殘留出這座孤立於江中的山丘。
嘉陵江的深切曲流和離堆山
攝影：楊建
“離堆”二字，引自唐代顏真卿擔任蓬州太守時留下的名句：“鬥入嘉陵江，直上數百尺，形勝縮矗，欹壁峻肅，上崢嶸而下回洑，不與衆山相連屬，是之謂離堆”。
宋明至清代的《方輿勝覽》《廣輿記》《南部縣誌》等古籍中對嘉陵江的離堆山亦有記載，不過多是形態上的描寫，少數闡明其成因的，大多光怪陸離。李承三先生是揭露此地貌科學成因的第一人。
蒼溪縣城附近的離堆山和曲流情況
由李承三先生手繪
嘉陵江流域發育的深切曲流和離堆山 可謂世所罕見。此次考察，他們共發現了29座孤立於嘉陵江中的離堆山，最大的離堆山位於南部縣境的城隍埡，面積足足有30平方千米。江上有150餘處曲流，最大的曲流位於南充市青居鎮，其長度達到了18km，是全球閉合率最高的深切曲流，堪稱是世界級的“地質奇觀”。
在《考察報告》刊發六十年後，四川嘉陵江曲流省級地質公園正式成立，成爲四川省首個以曲流地貌爲主題的地質公園。李承三先生在嘉陵江的研究成果，作爲一種新型旅遊資源，被人們重新利用了起來。
嘉陵江青居曲流
攝影：楊建
爲什麼這裏的曲流這麼彎曲？李承三先生認爲這與岩石的巖性和坡度等因素有關。
河流的坡度越緩，河曲越易發展，而河曲的發展又會進一步減削河牀的坡度，二者互爲因果。自昭化虎跳驛以下至蓬安李渡間時，坡度從0.7m/km逐漸降至0.26m/km，河曲愈發展，河幅增寬。
在更下游時，坡度略有增加，河曲也有所減少。”蓬安至南充間爲紅色頁岩，夾雜着泥質砂岩，極易被侵蝕，因此河曲發育也最甚。
嘉陵江區廣元飛仙關段的曲流和離堆山
攝影：楊建
下游峽谷形成之謎：
一反常態的嘉陵江
離開嘉陵江流域中游一路向南，曲流在四川盆地丘陵腹地中一步三回頭，一路彎彎繞繞。當它流經下游時，卻突然一反常態。
從衛星地圖上我們發現，嘉陵江接納了涪江、渠江之後，以幾乎垂直的姿態，向着三條擋在它面前的山脈——雲霧山、縉雲山、中梁山橫衝直撞過去，形成了瀝鼻峽、溫塘峽、觀音峽三個連續的峽谷。此間河谷山高崖陡、壁立千仞，有人給它取名“嘉陵江小三峽”，與著名的長江三峽遙相呼應。
嘉陵江小三峽示意圖
製圖：李馨宇
這三座峽谷是嘉陵江留下的第三個謎題。
放在大多數流域中， “山脈走向決定河流流向”纔是地理常態。嘉陵江有一條名爲渠江的支流，發源於川東北的大巴山脈，整體流向就是沿着平行嶺谷的山勢走向，從東北向西南延展，一路流經四川巴中、達州、廣安，最終在合川匯入嘉陵江。嘉陵江也應當沿着雲霧山的山腳，自東北向西南流去，從瀘州注入長江。
對於不符合常識的現象，人們總會馳思遐想。不少人猜測說，這是上古地震留下來的溝谷，地震將山脈折斷，河流才得以通過；這是古人開鑿的人工河道，不然河道不可能如此平整；更有人，將其與大禹治水相關聯。
嘉陵江切穿華鎣山支脈
在地質學家看來，河流切穿山脈並不算一件多麼神奇的事。河流的 侵蝕地貌方式 主要分爲 側蝕、下蝕 以及 溯源侵蝕 。簡單來說，就是向左右擺動、向下挖掘和向源頭後退。曲流的形成主要與河流的側蝕有關，河流切穿山脈，主要與後二者相關。
有學者認爲，在很久很久以前，華鎣山的兩側分佈着兩條流向截然不同的河流，其中一側溯源侵蝕能力更強，不斷向分水嶺方向推進。當它切穿分水嶺後，會把另一側位置更高、侵蝕能力較弱的河流搶奪過來，這個過程就是“河流的襲奪”。被搶奪改道後的新水系，形成了“襲奪河”。
河流的溯源侵蝕與河流的襲奪，展現了自然界強大的外力侵蝕作用。即便是雄偉如喜馬拉雅山脈，也會被河流輕而易舉地切穿。
襲奪成河，切穿山脈
製圖：image2.0 AI
嘉陵江三峽形成另外一種可能，是先成河下切導致的。
這種觀點認爲，在華鎣山形成誕生之前，嘉陵江就已經按照原有的地勢形成了穩定的河道，並且流向基本穩定。隨着盆地及周邊山地持續抬升，嘉陵江保持原有路徑不斷下切。當河流的下切速度遠遠大於抬升速度時，兩側的巖壁因爲抬升逐步裸露，最終形成兩岸陡峭、深度大於寬度的峽谷形態。
先成河下切形成峽谷示意圖
繪製：image2.0 AI
究竟它是襲奪成河，還是先成河下切導致的，至今地學界依舊還在爲此爭論不休，尚未有個定論。不管它是怎樣形成的，它都爲嘉陵江流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輸沙量之謎：
堪比黃河，爲何一直保持低調？
在四川的衆多江河中，嘉陵江有些略顯低調。古人在描寫嘉陵江時，總是刻意避開它的汛期。詩人 杜甫絲毫不吝嗇他對嘉陵江的喜愛之情，留下了“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的絕句。 李商隱在描繪嘉陵江時，同樣寫下“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煙帶月碧於藍”。
詩人的詩意給嘉陵江套上了一層濾鏡，多數人只記得它溫婉秀美的一面。這間接導致了它有一個特點總是被我們忽略，那就是它的輸沙量。
四川南充嘉陵江清輝閣
四川省流域面積1000平方公里以上的大型河流有22條，唯有西部的“金沙江”“流沙河”名字中帶有“沙”字，於是很多人先入爲主地認爲，它們就是四川輸沙量最大的江河。但有個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實是，嘉陵江的全年輸沙量比它們要多得多。
據2025年的一份科學報告顯示，近10年以來嘉陵江流域的年均輸沙量爲0.35億t，而金沙江爲0.17億t，是金沙江的一倍以上，位居全川之首。嘉陵江是三峽水庫的主要來沙流域，在1954年至1984年期間，嘉陵江的年均輸沙量曾高達過1.45億噸，這個量級甚至與現今的黃河旗鼓相當。
嘉陵江與長江在重慶形成鴛鴦鍋的特殊景觀
嘉陵江的泥沙來源於兩個地方。一部分，主要集中於上游的西漢水和白龍江。該區域岩層破碎，地表覆蓋着土質疏鬆的黃土沉積物，水土流失情況嚴重。另外一部分則來自四川盆地中部的丘陵地帶，侏羅紀時期形成的紫紅色砂岩、泥岩成爲另一個重要的泥沙來源。
含沙量大、流域面積廣，河流沉積深厚，這是大河平原發育的一般規律。 黃河是全球公認含沙量和輸沙量最高的河流，它攜帶的泥沙在下游沉積，形成了大型沖積平原——華北平原；南美洲的亞馬孫河，流域面積達705萬平方千米，佔南美大陸總面積的40%，沖積形成了亞馬孫平原，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沖積平原。
嘉陵江沒有形成一個像樣的沖積平原，頗令人感到意外。有學者指出，這或許與嘉陵江流域的地質構造有關。
川東地區的城市，一多分佈在嘉陵江流域沿岸
沿嘉陵江呈帶狀展開
成都平原的形成得益於新生代喜馬拉雅造山運動時，川西區域發生斷裂下陷，形成了可以容納泥沙沉積的大型凹陷盆地。嘉陵江流域的區域構造以褶皺抬升爲主，沒有形成大規模的 斷裂凹陷 ，缺少能讓泥沙長期沉積形成大平原的空間，河流只能被夾峙在丘陵中間，無法發散形成沖積扇。
再加上每年汛期的洪水，河水沖刷沉積物，泥沙剛沉澱下來又被沖走。大型平原無法形成，也就意味着發展空間受到限制，這也是它保持低調的重要原因之一。
貫通南北，
嘉陵江的“地理意義”
“地理意義” 是地理學中一個常見的名詞。自然地理事物的意義，通常要從地理環境的各個要素出發，看它如何影響和塑造了周圍的環境。比如 秦嶺—淮河一線 ，被公認是 中國南北的分界線 。它有很多重要的 地理意義 。
它是 800毫米年降水量的分界線、0℃等溫線的分界線、溫帶季風氣候和亞熱帶季風氣候分界線 、同時也是 溫帶落葉闊葉林和亞熱帶常綠闊葉林的分界線 。由於氣候差異，秦嶺—淮河以北適合種植小麥，秦嶺—淮河以南主產水稻，這間接影響到了南方人和北方人的飲食習慣，有了“南米北面”的差異。
我國南北過渡帶及主要氣候等值線示意圖
圖源：中國國家地理 2024年12期
但“ 南北分界線 ”是地理學者在地圖上畫出來的。在現實中，秦嶺不是一條細若遊絲的線，它是一條橫亙千里的褶皺山系，是一條能夠阻斷南北的“地理隔絕帶”。它可以阻擋住暖溼氣流的北上和寒冷空氣的南下，也可以影響到人類山南海北的交流。
如何跨越阻礙，溝通南北，一直是中國人生存和發展中需要面臨的問題。自古以來，發源於秦嶺北麓的嘉陵江，在溝通南北交流的問題上，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嘉陵江流域地形圖
製圖：俠客君
歷史無數次印證，想要跨越秦嶺，通過嘉陵河谷是最好的選擇。嘉陵江上游的明月峽，被譽爲是天然的“ 交通博物館 ”，至今保存着跨越數千年的交通道路。先秦古棧道、溝通川陝的嘉陵江水道、縴夫在江邊絕壁上踏出的鳥道以及古驛道、川陝公路、寶成鐵路都不約而同地從這裏穿過。
從地理位置上看，嘉陵江流域是我國 羌藏文化、巴蜀文化、秦隴文化與荊楚文化 的交匯地帶。南來北往的商人沿着古驛道帶來遠方的風物特產，吟遊詩人在此間山水留下了名篇絕句。陝西的皮影戲、甘肅的牛肉烹製技藝，重慶的儺戲、湖廣的板凳龍，都能在這裏找到歸宿。
無數的外來移民帶來了不同地方的文化藝術，形成了多元一體、包容開放，“ 風氣兼南北，語音雜秦蜀 ”的嘉陵江流域文化。
嘉陵江流域的川北燈戲
融合了木偶戲、儺戲、川劇、板凳龍等民間藝術
是文化融合的典範
攝影：王洪
而每一次朝代更迭，幾乎都伴隨着對嘉陵江沿岸城市的血腥爭奪。先秦時期，巴人沿嘉陵江建立城池，與蜀國、楚國爭霸，沿江衝突不斷；戰國時期，秦國滅蜀，也是通過金牛道沿嘉陵江南下。
東漢末年三分天下，諸葛亮五次北伐，嘉陵江是漢中與前線之間的運輸通道，魏蜀兩國曾在此反覆拉鋸；南宋末年，嘉陵江沿線的葭萌關、閬中古城、青居古鎮、釣魚城、多功城，成爲抵抗蒙古鐵騎的最後防線；明末清初，張獻忠四次入蜀，第三次兵分兩路攻克龍安、劍閣、綿州，最終兵敗於此。
險峻蜀道 鐵血雄關
這就是嘉陵江，我們對嘉陵江應當有所定位。
這是一條蜿蜒曲折、剛勁有力、姿態萬千的河流。河流的側蝕、下蝕、溯源侵蝕作用，在這裏雕刻出了最富戲劇性的山河地貌，留下了諸多讓地質學家着迷的“天生謎題”。
這是一條慷慨無私的河流。含沙量巨大的嘉陵江，自己沒有留下連片的沖積平原，卻爲長江中下游輸送了大量的泥沙，爲長江流域文明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這是我國西部 唯一一條垂直穿越南北地理分界線的大江大河 。它雄踞在中國中心地帶，是一條貫穿南北的通道，更是溝通起南方和北方的“文化橋樑”。
參考資料/文章
[1]唐旭波，嘉陵·嘉陵道·嘉陵江——“嘉陵”本義溯源兼論嘉陵江名稱的時空演變
[2]李承三等，《嘉陵江流域地理考察報告》
[3] 施雅鳳，緬懷李承三教授——重讀《嘉陵江流域地理考察報告上卷· 地形》
[4]張妙弟，中國國家地理百科全書:四川、貴州、雲南、西藏
[5]張皎，耿穎穎，王添，等. 嘉陵江流域輸沙量變異點分析 [J]. 中國水土保持科學，2025，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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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李馨宇
編輯： 廣平
攝影：楊建、王洪
製圖：李馨宇
審稿：李忠東
部分圖片：圖蟲、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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