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製造奧本海默

飯統戴老闆2026年3月11日




2017年6月,谷歌的8位AI研究員發表了一篇名爲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的論文,提出了 Transformer 架構。


Transformer就是ChatGPT裏的“T”,大公司的大模型、各種各樣的AI Agent、自動駕駛的算法、幾乎所有人工智能的創造,底座都是Transformer。


不誇張地說,Transformer誕生的那一刻,人工智能的歷史進程驟然加速。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8位作者


然而,這篇開山之作發表時,論文的8位作者、他們供職的谷歌、全球高科技公司都遠遠低估了Transformer的革命性。對它最準確的評價來自《連線》雜誌[1]: 一個不是祕密的祕密武器。


當時,社會公衆對人工智能的想象還集中在下圍棋的AlphaGo。論文發表一個月前,AlphaGo在烏鎮3:0橫掃圍棋選手柯潔,直觀塑造了社會公衆對AI的認知。


這似乎解釋了爲什麼最不該低估Transformer的谷歌,會大大低估論文的重要性:


AlphaGo的發明者 DeepMind 在2014年被谷歌收購,擊敗柯潔同期,DeepMind發佈新版 AlphaGo Zero ,以100:0吊打AlphaGo。另一個大項目 AlphaFold(蛋白質摺疊預測) 也在緊鑼密鼓推進,創始人 Demis Hassabis 憑藉該項目,拿到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


而Transformer論文作者來自谷歌另一個AI研究部門 Google Brain Google Research 團隊。在DeepMind看來,自己在倫敦解決複雜的科學難題,Google Brain在美國做翻譯軟件,高下立判。


谷歌管理層對Transformer也談不上重視。2018年,谷歌基於Transformer架構推出BERT模型,用來優化谷歌搜索,完全沒意識到人工智能的核武器握在自己手裏。


AlphaGo也迷惑了馬斯克,作爲OpenAI的重要金主,馬斯克覺得他們進展太慢,完全打不過谷歌和DeepMind,提出將OpenAI併入特斯拉,自己親自掛帥指揮,被創始人 Sam Altman 拒絕。


隨後,馬斯克完全退出OpenAI,反手挖走了創始成員 Andrej Karpathy ,擔任特斯拉自動駕駛總監。


英偉達的遭遇更富戲劇性:2017年5月,英偉達推出了搭載Tensor Core(張量核心)的V100 GPU。黃仁勳大概率沒想到,這種設計可以說是爲一個月後誕生的Transformer量身定製。


唯一對Transformer革命性有着清醒認知的是 OpenAI ,技術骨幹 Ilya Sutskever 認爲,Transformer解決了之前種種技術方案力有未逮之處,堅決砍掉了很多看似有趣但毫無前景的研究,將所有資源集中在一個項目上: 訓練 GPT 模型


到了2022年,OpenAI已經開始訓練 GPT-4 模型,團隊希望在模型發佈前開發一款聊天機器人,觀測人類對AI的反饋,指引後續研究,並由創始人Sam Altman在推特上發佈:


我們做了一個叫 ChatGPT 的東西,大家來試試吧。



ChatGPT上線5天突破100萬用戶,兩個月突破1億,打破了TikTok創造的互聯網產品最快增長紀錄,一場新的工業革命拉開了大幕。


從2017年《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發表到2022年ChatGPT發佈,醞釀五年的風暴漸行漸近,世界在一聲驚雷中被永久改變。


直到今天,人類似乎都沒做好準備。



2012:最後一個冬天



人工智能的終極目標是讓機器擁有人類的各種能力,這就需要模擬人類的各種感知與認知能力。其中, 計算機視覺 CV 自然語言處理 NLP 是最核心的兩個研究領域。


2012年,多倫多大學教授 傑夫·辛頓(Geoffrey Hinton) 帶着兩個學生 Ilya Sutskever Alex Krizhevsky 參加當年的ImageNet圖像識別比賽,以84%的準確率奪得冠軍,人工智能產業化開始爆發。


辛頓團隊主攻計算機視覺,採用了名叫 卷積神經網絡 (CNN 的算法。其運作原理是讓“卷積核”在圖片上滑動,提取輪廓、邊緣和紋理,配合並行計算,識別效率很高。


這其實是對人腦的一種模擬:大腦會不斷抽象瞳孔攝入的像素,因此 人類不需要看到整體,根據一些特徵就能判別物體。


比如下圖並未展示整隻鴨子,但絕大部分人都不會把它認成老鼠或其他生物:



CNN的高效率配合GPU的大算力,讓計算機視覺的產業化空間迅速打開,智慧停車、快遞分揀、人臉識別等應用迅速落地,資本投資熱情空間高漲。


辛頓教授憑藉這一貢獻獲得202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Alex Krizhevsky在谷歌幹了幾年,逐漸淡出產業界;Ilya Sutskever活躍至今,參與了OpenAI的創辦,是GPT系列模型的核心骨幹。


計算機視覺夜夜笙歌,隔壁的自然語言處理卻在苦苦掙扎。


原因在於,圖像是“連續”的,就像一套拼圖,每片拼圖之間都存在“關聯”,組合成完整圖像。同時,計算機視覺主要處理“感知”問題,無論是識別貓狗還是識別車牌,答案是客觀的。準確率不高,也可以通過人工彌補。


而語言是“離散”的,字詞之間的關聯是抽象的語法和邏輯,沒法像拼圖一樣“串聯”。換句話說,自然語言處理難就難在它的“自然”:它是日常生活中非結構化的口語,而非標準的財務指標或編程語言。


同時,語言識別更接近“認知”問題,不僅要識別文字和發音,還要弄懂其中含義。


當時,NLP領域的主流算法是 循環神經網絡 RNN ,一是需要一個字一個字按順序看,計算效率極低;二是一旦文本量太大,算法讀到後面就會忘記前面,這種現象被稱爲“長距離依賴”。


這也是Siri等很多語音助手讓人覺得智商不高的原因: RNN 無法真正理解長文本抽象的邏輯,高度依賴人工編寫規則。


比起計算機視覺的商業化前景,NLP顯然是投資機構的座下賓,跟當年的PPT造車比地位,也只能說是險勝。


這也解釋了Transformer爲何被業界集體低估:8位作者只想拿它來優化翻譯效率,在BLEU(機器翻譯準確度測試)上刷刷榜。


如果翻看《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論文原文,實驗部分展示的成果幾乎全是雙語翻譯的屠榜記錄,完全沒想過AGI的東西。


這也不難理解,鈾元素被發現後的150多年裏,沒有人把它和原子彈聯繫起來。



2017:Attention



2016年AlphaGo戰勝李世石,嚇醒了全世界的科技公司。同期,谷歌內部正被翻譯產品折磨的死去活來。


當時,谷歌針對機器翻譯推出了 GNMT (Google Neural Machine Translation)系統,基於業內主流的RNN(LSTM)方案,谷歌在GNMT中引入了一個名爲“ Attention(注意力) ”的機制。


簡單來說,Attention的作用是解決RNN“讀到後面忘記前面”的問題:它可以讓算法識別長段落時,動態關注段落的不同部分,時不時看兩眼前面的詞,爲不同的詞分配不同的權重,讓翻譯變準確。


GNMT承襲了Attention的理論思想,併爲每天數十億真實的翻譯任務做了大量工程優化。但RNN順序計算的特點,導致計算效率非常低。


Transformer誕生的動機是提高計算效率,作者之一的 Jakob Uszkoreit 提出,既然Attention這麼好,爲什麼還要用RNN呢?這就是論文標題表達的含義: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基於這種思路,Transformer拋棄RNN,引入 自注意力機制(Self-Attention) 。簡單來說,一段文本中的每一個詞都會和其他詞瞅一眼,動態判斷每個詞的權重,決定重點關注哪個詞。


由於任意距離的兩個詞都可以互相關聯,“讀到後面忘記前面”的問題被解決,但這也讓算法無法識別詞的先後順序。因此,Transformer用 位置編碼 給每個詞打上座標,還原原始語序。


同時,在Transformer的框架下,所有詞同時進入矩陣並行計算,配合 多頭注意力 (Multi-Head Attention,多個Attention模塊同時計算),特別適合GPU計算,效率指數級提高。


論文一經發布,立刻在自然語言處理領域引發轟動,帶動了2018年後產業界的創新浪潮。


2018年初,華盛頓大學發佈了一個 ELMo 模型,研究人員先讓模型閱讀大量無標註文本,自己慢慢琢磨語言規律,再執行具體任務,效果不錯。這種思路被稱爲“ 預訓練 ”。


ELMo證明了預訓練的思想行得通,讓算法對人工標註的依賴大幅降低,極大緩解了“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的問題。但ELMo沿用了RNN架構,計算效率很低。


2018年10月,谷歌基於Transformer和預訓練推出 BERT 模型,刷新了NLP領域主要基準測試的全部記錄。在斯坦福大學的SQuAD1.1測試中,BERT全面超越人類表現。


有BERT的帶頭表率作用,Meta用更多數據訓練出了RoBERTa,微軟亞洲研究院搞出了MT-DNN,百度在2019年3月發佈ERNIE(後來的文心一言),在中文任務上超過了BERT。


谷歌的管理層也意識到了BERT巨大的商業價值,2019年10月,谷歌宣佈在英語搜索中全面啓用BERT,第一時間賦能業務,配合自研TPU計算集羣,一個人工智能產業帝國冉冉升起。


但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都知道:OpenAI谷歌發明的武器打垮了谷歌。



2018:力大磚飛



BERT誕生的原因之一,是谷歌與OpenAI的技術理念分歧。


Transformer問世後,第一個動手的其實是OpenAI。2018年6月,OpenAI發佈了GPT-1模型。其中GPT指是的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


這個只有1.17億參數的模型,完整呈現了技術骨幹 Ilya Sutskever 的技術理念。


通俗來說,OpenAI的思路是 生成式”:給算法輸入足夠多的數據,讓它不斷預測下一個詞,算法就能在這個過程中理解事物的規律。


2023年的英偉達GTC,已經謝頂的Ilya Sutskever在與黃仁勳的對話中解釋過這種“智能就是壓縮”的概念:


表面上看,算法只是學習文本在統計學層面的相關性,但這些文本實際上是這個世界的映射。算法爲了預測的足夠準,就會學習這些文本背後真實世界的規律和機制。


2023年GTC,黃仁勳對談Ilya Sutskever


2017年4月,Transformer誕生兩個月前,OpenAI在一篇論文[12]中公開了一項研究成果:


給算法投餵8200萬條亞馬遜評論組成的語料庫,讓算法預測一段文本中的下一個字符,算法內部自行生成了一個情感神經元(Sentiment Neuron),用來判斷評論是正面還是負面。


也就是說,OpenAI沒有告訴算法什麼是“正面”和“負面”,但算法爲了預測下一個字符,自己進化出了判斷感情色彩的能力。


但這項研究當時並未得到足夠重視,產業界的主流觀點是,靠文字接龍游戲搞AI屬於民科,正經的學者不會湊這個熱鬧。


與OpenAI對應,谷歌的思路是“判別式”:在BERT之父 Jacob Devlin 看來,GPT-1根據前文預測後文不符合人類的直覺,因爲人類通過上下文來理解文本背後的抽象含義,AI也應該這麼做。


用不太嚴謹但通俗的類比,谷歌認爲AI應該先學通識,再做幾萬套真題鍛鍊;OpenAI認爲真正的天才不需要老師,但當時的GPT-1參數量有限,算法難免滿嘴跑火車,被BERT在各項測試中打的頭破血流。


谷歌發佈BERT的論文[13]中,Jacob Devlin點名批評了GPT-1的技術思路。認爲GPT-1的思路與人類認知相悖,在特定任務中是“有害的(harmful)”。


順帶一提,Jacob Devlin的經歷也很有意思:ChatGPT上線後,爲了快速追上OpenAI,谷歌內部用ChatGPT訓練自家模型,觸發了Jacob Devlin的技術潔癖。大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跳槽去了OpenAI,結果在新東家幹了三個月,又回到了谷歌[8]。


面對BERT壓倒式的優勢,OpenAI認爲自己的技術路線沒有問題,只是模型參數不夠多,訓練算力不夠大。只要用更強的算力訓練參數量更大的模型,就會產生質變,即 湧現


這種思路就是今天的產業界司空見慣的一個詞: Scaling Laws。



2020:舊金山的弗蘭肯斯坦



Scaling Laws是人工智能領域的摩爾定律,即參數量、數據量、計算資源越大,模型能力會對應提升。


Transformer之前的深度學習時代,很多學者就意識到了Scaling Law的存在,但第一個對其進行系統性闡釋的其實是 百度


2017年,百度硅谷AI實驗室在論文中展示了模型參數和算力大小對模型的促進作用。Anthropic創始人 Dario Amodei 後來也在播客中回憶,2014年自己和吳恩達在百度工作時,就察覺到了Scaling Laws的特徵。


Dario Amodei沒在百度幹多久就去了OpenAI,結果和創始人Sam Altman反目成仇,隨後離職創辦了OpenAI的最大競爭對手Anthropic。


今年印度AI峯會,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拒絕手拉手


百度雖然“發現”了Scaling Laws,但未做更多工程探索。很長時間裏,產業界都將Scaling Laws的起點放在OpenAI的奠基性論文《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上。


這篇著名的論文,爲大名鼎鼎的 GPT-3 模型提供了關鍵的理論基礎。


2020年6月,OpenAI發佈了GPT-3模型,架構和GPT-2大差不差(引入了稀疏注意力)。但拿了微軟10億美元投資後,財大氣粗的OpenAI把互聯網上的語料洗劫一空,模型參數量膨脹到1750億,是GPT-2的116倍。


模型發佈同時,OpenAI藉助測試申請,向特定人羣開放了API接口,立刻引發小範圍轟動。


參與測試的人發現,GPT-3不僅能生成文本,也能寫文檔摘要、回答問題,甚至自己寫代碼。《衛報》就用GPT-3搓了一篇文章:


在備註中,編輯表示GPT-3生成了8個版本,最終的刊發版本經由編輯“潤色”

文中提到的Liam Porr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一名學生,他用GPT-3生成的文章被兩萬多人閱讀,只有一個人指出文章是AI寫的[25]


而對硅谷的大公司來說,GPT-3無疑是劃過總部上空的斯普特尼克1號。


OpenAI證明了Scaling Laws的可行性。決定模型性能的關鍵變成了算力和參數規模,技術路線的交鋒迅速被整齊劃一的算力恐慌取代。


微軟發現自己撿了大漏,自然樂開了花,一邊興高采烈宣佈自己拿到了GPT-3的排他性授權,一邊用這個樣板工程給自家雲服務打廣告[21]。


另一個夢中笑醒的公司是英偉達。GPT-3原版論文中,OpenAI只是含糊的提了一句,模型訓練用了“微軟的V100 GPU”。但微軟自己沒憋住,在通稿中[22]大吹特吹由一萬張V100 GPU構建的超算,實際上是在給英偉達打廣告。


2016年,黃仁勳親自上門向OpenAI贈送英偉達DGX-1超算,當時馬斯克還沒和Sam Altman鬧掰


至於其他公司,幾乎都在第一時間加入了競爭:


大受刺激的谷歌設計了一個名叫Switch Transformer的簡化稀疏架構,可以將模型參數擴展到1.6萬億。Meta也是急火攻心,指責OpenAI違背極客精神,做了個同爲1750億參數的模型,但開源且“民主化(Democratizing)”。


作爲微軟在雲計算的競爭對手,錯失OpenAI的亞馬遜投資了全球最大的開源AI社區 Hugging Face 。特斯拉一邊造車一邊掏出了D1芯片和Dojo超算。百度在2022年1月推出ERNIE 3.0 Titan,參數量飆升至2600億。


客觀來說,GPT-3不算完美,除了嚴重幻覺導致夢見啥說啥,AI也全盤吸收了人類所有的價值取向,時不時爲種族歧視和恐怖主義大唱讚歌。加上GPT-3的測試範圍非常有限,並未被社會公衆廣泛關注。


但產業界振奮的是,技術迷霧被Scaling Laws的暴力工程吹散,大家紛紛拎起鏟子開挖護城河:


特斯拉忙裏偷閒進軍機器人,蘋果對着自動駕駛躍躍欲試,谷歌建設了壯觀的TPU算力集羣,英偉手握牢不可破的CUDA生態,百度爲中國AI產業輸送了大量人才。


經歷一個又一個寒冬,人工智能的終極理想似乎只差臨門一腳。套用丘吉爾的話說: “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可能只是開始的結束。”



2022:風暴前夕



GPT-3發佈後,Dario Amodei與創始人Sam Altman徹底分道揚鑣,從公司帶走了幾位研究員創辦了Anthropic。兩人的決裂,很大程度上源於微軟的投資。


對人工智能的擔憂幾乎與這門學科的歷史一樣長,作爲研究副總裁,Dario Amodei認爲如果只給模型瘋狂堆參數,而不引入人類的道德和價值觀,無異於隨時會失控的核彈。


Sam Altman是公司的掌舵者,必須四處畫餅化緣,找人報銷龐大的算力開支,只能在安全與商業化上找平衡區間。


科學所到之處,資本總是如影隨形。2019年,OpenAI窮的揭不開鍋,爲了拿微軟的錢,OpenAI成立了一家有限盈利公司。同時,協議規定OpenAI必須使用微軟的雲服務[28]。


就像當年列寧和羅莎·盧森堡的論戰,Dario Amodei認爲拿了微軟的錢,安全就必須屈從於商業化;Sam Altman的邏輯是,沒有微軟的錢,模型都做不出來,安全更是空談。


隨着GPT-3的發佈,Dario Amodei擔憂的安全問題逐漸具體。


GPT-3是Scaling Laws的奇蹟,也是個毫無是非觀念的機器。OpenAI在訓練過程中把互聯網上的語料洗劫一空,自然也沒放過暴力、色情和種族歧視內容。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2022年1月,OpenAI發佈了一個名爲 InstructGPT 的模型。相比GPT-3,InstructGPT通過 RLHF (人類反饋 強化學習 ,大量剝離了色情暴力等有害內容,讓模型更貼近人類的價值觀,即所謂 “對齊(AI Alignment)”


RLHF聽上去高大上,但底子還是能工智人:爲了不讓模型頻繁爆典,OpenAI讓一羣人類當道德裁判,給模型輸出的內容打分排序。模型在人類監督下自我訓練,逐漸向人類的道德品格靠攏。


OpenAI把當裁判這個任務交給了一家名叫 Sama 的肯尼亞外包公司。硅谷精英侃侃而談的“對齊”,似乎也離不開古典的全球分工。


按照《時代週刊》的獨家報道[30],2021年,OpenAI和Sama簽了20萬美元的合同,外包工人實發時薪爲1.32美元到2美元,工作內容就是瀏覽大量極端內容,怎麼勁大怎麼來,標註完成後反饋給模型訓練。


Sama位於肯尼亞的辦公室


雖然OpenAI承諾提供心理健康諮詢,但外包員工工作太充實,基本沒時間諮詢。2022年2月,OpenAI又要求Sama蒐集“性和暴力圖像”[30],後者認爲甲方玩的有點大,導致雙方合作破裂。


但此時,OpenAI已經拿到足夠多的人類標註數據。綠色健康講文明的InstructGPT發佈,爲ChatGPT的誕生鋪平了道路。


Sam Altman的說法是,團隊正在開發的GPT-4過於強大,如果直接發佈,人類社會接受不了。因此可以先做一個聊天機器人,看看公衆的反應,積累的數據也可以用於後續模型的改進。


《紐約時報》則提供了另一種說法[31]:OpenAI擔心競爭對手(可能是Anthropic)先於自己發佈聊天機器人,因此提前動手,緊急啓動ChatGPT的開發。


無論如何,OpenAI內部沒有一個人預料到ChatGPT席捲的風暴,畢竟大家只是把它視爲用來測試的技術預覽產品。而外界眼中如魔法一般的生成能力,也是工程師們過去多年研究生涯的日常。


ChatGPT這個名字直到上線前一天才確定,代替原本的“Chat with GPT-3.5”。Ilya Sutskever在前一晚問了它十個刁鑽問題,只有一半回答準確[35]。


就這樣,他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隨手按下了人工智能的核按鈕。



尾聲



這場風暴由一篇標題不太正經的論文醞釀,在一個粗糙的套殼產品上爆發。時間線被一次次改寫的時候,那些正在創造歷史的人似乎毫不知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現場。


這其實是科學史上的常態。我們今天感嘆那些改變世界的璀璨羣星,似乎他們的成功是因爲看見了遠方的目標,然後一步步抵達了終點。但更真實的歷史是,他們只是相信腳下的道路,然後一步步發現了遠方。


在那扇被打開的大門背後,歷史前進的信號清晰又具體,人工智能勾勒的福祉尚且遙遠,被甩下列車的焦慮和恐慌卻迅速蔓延。


人類離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從未如此接近,但學術層面的理念分歧、技術領域的道德交鋒、資本市場的利益博弈,和以理念與道德爲名的利益博弈似乎又在證明,在某些方面,人工智能永遠替代不了人類。


總之,一段技術與夢想的冒險結束了,一個進步與失控的時代開始了。



全文完,感謝您的耐心閱讀。



參考資料

[1] 8 Google Employees Invented Modern AI. Here's the Inside Story,Wired

[2] Sakana AI's CTO says he's 'absolutely sick' of transformers, the tech that powers every major AI model,venturebeat

[3] 專訪 | 谷歌神經網絡翻譯系統發佈後,我們和Google Brain的工程師聊了聊,機器之心

[4] 專訪“AI教父”本吉奧:袒露恐懼與遺憾,指出可能更安全之路,騰訊科技

[5] 被忽略的起點?Karpathy揭祕最初的注意力論文被Transformer光芒掩蓋的故事,機器之心

[6] 全面超越人類!Google稱霸SQuAD,BERT橫掃11大NLP測試,量子位

[7] 谷歌搜索近5年來最大變化,使用BERT算法改進10%搜索結果,新智元

[8] AI Boomerang: Google’s Internal Critic Returns From Rival OpenAI,The Information

[9] 黃仁勳與 Ilya Sutskever 的爐邊談話:看AI的現狀和未來,EETChina

[10] Improving Language Understanding by Generative Pre-Training,OpenAI

[11] OpenAI新研究發現無監督情感神經元:可直接調控生成文本的情感,機器之心

[12] Unsupervised Sentiment Neuron,OpenAI

[13] BERT: Pre-training of Deep Bidirectional Transformers for Language Understanding,Google

[14] 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OpenAI

[15] The Microsoft-OpenAI Files,GeekWire

[16] Meet GPT-3. It Has Learned to Code (and Blog and Argue),Cade Metz

[17] OpenAI’s new language generator GPT-3 is shockingly good—and completely mindless,MIT Technology Review

[18] A robot wrote this entire article. Are you scared yet, human,衛報

[19] With $1 Billion From Microsoft, an A.I. Lab Wants to Mimic the Brain,Cade Metz

[20] OpenAI has released the largest version yet of its fake-news-spewing AI,MIT Technology Review

[21] Microsoft teams up with OpenAI to exclusively license GPT-3 language model,微軟

[22] Microsoft announces new supercomputer, lays out vision for future AI work,微軟

[23] US-China tech war: Beijing-funded AI researchers surpass Google and OpenAI with new language model,南華早報

[24] 深度學習革命,Cade Metz

[25] My GPT-3 Blog Got 26 Thousand Visitors in 2 Weeks,Liam Porr

[26]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OpenAI

[27] 馬斯克傳,Walter Isaacson

[28] Inside the white-hot centre of AI doomerism,金融時報

[29] OpenAI’s Top Researchers Defect to Start Rival Backed by Billionaire,The Information

[30] Exclusive: OpenAI Used Kenyan Workers on Less Than $2 Per Hour to Make ChatGPT Less Toxic,Time

[31] How ChatGPT Kicked Off an A.I. Arms Race,紐約時報

[32] Inside facebook's african sweatshop,Time

[33] PTSD, depression and anxiety: why former Facebook moderators in Kenya are taking legal action,衛報

[34] What OpenAI Really Wants,Wired

[35] Inside ChatGPT, AI assistants, and building at OpenAI, OpenAI



作者:李墨天

編輯:張婕妤

責任編輯:李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