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賽車手成爲媽媽 | 穀雨

穀雨實驗室2026年4月14日

| 吳向

編輯 | 齊拉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張諾說自己現在沒有一點賽車手的樣子。她不化妝,身高保持當年的 170 釐米,體重從 120 斤漲到 170 斤,出現在多數場合,她的代稱是 “xx 媽媽 ,不再是 賽車手張諾 。她刻意不去想在賽場上的日子,但在很多細碎的間隙,她發現,賽車留下的痕跡幾乎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家裏的車主要由她駕駛,最忙的時候一天接送孩子 8 趟。她的眼睛習慣性地比大部分人多看幾輛車,每一臺車的位置、速度、可能行駛的路徑,她都能一瞬間判斷出來。這些源於多年前嚴苛的賽車訓練。如今,還能帶給她榮譽感的瞬間不多,孩子那句 就愛坐媽媽的車 算一個。

孩子三歲前,她探測儀一般的眼睛不再只用於汽車,牀單上有沒有皮屑,所有食物的成分表都要細看,孩子身上起了一顆疹子是過敏嗎?如果是,她會把普通的馬路變成賽場。

她現在也看網絡上的賽車比賽,其實大多時候不用看,用耳朵聽就可以,她能夠根據引擎聲判斷具體是什麼彎道,車手準備怎麼過,水平又如何。 你要說現在耳朵聽到最多的,那還是媽媽 ,對世界有着不竭的好奇心的兒子,一天無數遍叫着 媽媽 ,她不斷解釋、許可、承諾, 我以前完全不喜歡孩子的。

在成爲一個耐心的媽媽之前,張諾曾是中國第一支女子車隊玲瓏車隊的賽車手。她回憶, 2007-2009 那兩年,她天南海北地賽車,精力彷彿用不完, 我開車猛,很多男車手害怕被我 幹掉 ,怕 遺臭萬年 了。

賽場上的張諾

但在當時的媒體報道里,張諾又是另外一種形象。 2007 年,一篇報道用 美麗天使賽車魔鬼 這樣的標題來描述她 ——“1.70 米的個頭、時尚靚麗的外形,天使面孔背後,她在賽車場上卻以 200 多碼的車速展示着魔鬼般的狂野激情。

這一年裏,車隊先是拿下全國汽車拉力賽錦標賽北京懷柔站的 巾幗杯 ,接着又轉戰全國拉力錦標賽場。張諾作爲“一號車手”也先後獲得六盤水 S1 組的第二、山西右玉短道賽公開組第三名等多個獎項。但媒體更在意的,仍然是她的外形。

這樣的報道不止針對她一人。關於玲瓏女子車隊,當時幾乎所有報道標題都是 美女車手征戰某某站 2016 8 月,一篇專訪玲瓏女子車隊、名爲 靚麗的風景 的文章中,提到 6 月在江寧舉辦的全國汽車拉力賽時,描述當時的天氣狀況,緊接着是 天公像要考驗這羣平時嬌小秀氣的女子

車隊也經常拍雜誌,風格統一:修長的腿、緊身的賽車服、靠在車邊的姿勢。有人在網上問:她們有沒有男朋友?女孩子能開賽車嗎?她們能承受那麼大的 G 值嗎?她們不會害怕嗎?

在張諾的記憶裏,她們的訓練不比男車手簡單,同樣訓練對距離、速度和膽量的掌控,卻很少有媒體詳細報道這一點。最近幾年 纔有此類的報道 :中國首位 F1 學院賽女車手師煒曾透露,她專門訓練了三年腿部力量才適應方程式賽車的剎車力度。而僅三個月高強度頸部訓練後,她的脖子就粗了 2.5 釐米。 2016 年, F1 前總裁伯尼 · 埃克萊斯頓曾公開對媒體說:“ 我不知道女性是否擁有駕駛 F1 賽車的體力。總之,在 F1 世界裏女人不會得到重視。” F1 歷史上,只有兩位女性參賽。

但張諾的離開,也與她自身的實力有關。 2007 年,入行才一年的她在浙江龍游的亞太拉力賽中翻車,車子翻滾了六個半圈。那場比賽她跑得很激進,因爲不甘心只拿專爲女車手設置的 巾幗杯 ,一心想要和男車手競爭。事故沒有立刻讓她放棄賽車,但翻車帶來的挫敗和恐懼一直留在心裏。

第二年,她又經歷了一次翻車,她和隊友認爲,這是因爲車隊沒有維護好她們的車子。這暴露了在那個一切都不夠正規的年代,車隊缺錢,也缺乏完善的管理,自然很難走得長久。

好時光很快結束了。 2012 年前後,她查出甲狀腺減退,體重暴增,自信在短短幾個月內全部坍塌。 有人開玩笑說: 你賽車服穿那麼緊,那你得多加多少匹馬力才能配得上你這個體重? 。張諾覺得這並不公平,“有男車手胖到兩百斤都沒人管。 ”她刻意地將注意力轉移到戀愛上,很快結婚生子。

在愛與磋磨中,張諾度過了平凡的九年,精力被家庭盤剝得所剩無幾。現在,她幾 乎每天下午都去公園曬太陽、讀書,在這種時候,她會想起那個曾經在比賽結束後摘下頭盔,滿身大汗但 腎上腺素一直飆升 的女孩。

她在社交媒體上發帖,希望找到一份與開車相關的工作。在評論區,有人建議她做自媒體,也有人想找她去當司機,或做汽車測評,但更多的,還是對她因婚姻和生育而錯過的人生表示惋惜。在媒體報道和影視作品中,男賽車手的身影並不罕見,女人可以開賽車嗎?女車手都在哪裏?女人開賽車,會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張諾的故事,或許可以提供一些答案。

現在,張諾最想做的事是重新回到賽場一次,讓兒子看看媽媽以前的風采,“我不希望他覺得我只是一個每天給他買菜做飯、帶他去醫院、去遊樂場玩的一個角色。”但她也知道,這不太可能。她只是希冀着,生活可以有一絲絲,微小的改變。

以下是張諾的講述 ——


發車

我叫張諾,以前還可以搜到很多新聞,現在很少了。

我曾是中國第一支女子賽車隊的成員,現在有一個九歲的小孩。他上學後,基本都是我接送。每天早晚高峯的時候,我都有一種恍惚間回到賽車場的錯覺。

大部分人開車,可能只看眼前一排車,我會看三排車。比如,我在高架上的中間車道,前面三個車道都有車,要超車,我的眼睛像一臺精密的計算機:這臺 60 碼,那臺 80 碼,這臺 100 碼,給我騰出的縫隙有多少,要多久才能繞過去 —— 這一切都是瞬間算好的。

正常來說從我們家到學校要二十分鐘,我只需要一半時間。送完孩子回家路上,我會放鬆下來,慢悠悠地開回去。這很像以前比賽結束後的狀態。

成爲賽車手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2006 9 月, 19 歲的我在南航工作。一天下午四點多,我在電腦上看到北京有一場比賽在全國範圍徵集女賽車手,第二天就是決賽,我一下子心動了,就立刻聯繫。接電話的是個女生,我特別真誠地說自己想試試。對方猶豫了很久,說: 我們還沒有廣州賽區的選手,你要是能在明天早上八點(比賽開始的時間)之前出現在這裏,我們就給你這個機會。

掛了電話,我立刻跟領導申請。領導說內部員工每年有一張免費機票,我用這張機票去了北京,晚上十二點多到的中關村一家酒店。

第二天,我準時出現在賽場,其他女車手看到我都有點奇怪, 這人哪兒冒出來的? 最終,我以跟第一名 0.01 秒的差距拿到了第二名。

我能拿到這個名次可以追溯到我的家庭,我爸也是賽車手。七八歲開始,我就經常看他比賽。我爸開始玩賽車也有一些時代機遇。九十年代初,我爸在鄭州開了一家通訊器材店,賣電話、傳真機、 BB 機、大哥大之類的。

張諾父親年輕時

1990 年左右,深圳一家公司派人來鄭州和我爸談合作。對方送了他一臺越野摩托車,能飛得好高,聲音特別大。我爸以前當兵的時候是汽車兵,拿到這輛摩托車就開始玩兒。後來,他開賽車,經常去深圳、香港參加港京拉力賽,還參加過七屆環塔拉力賽。 1995 年,大陸也開始舉辦第一屆恆運杯拉力錦標賽,他上去就拿了全場第六。

大概是 1997 年,我爸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鄭州花三四年時間修建了一個賽車場,叫鄭州短道拉力賽車場。長大後,我才意識到我見證了多麼輝煌的一個時代。

那是一座非常漂亮、規矩,賽道設計得很合理的賽車場。每次比賽都有很多從世界各地來參賽的選手,頒獎儀式像現在電視上演的那樣正式,好多次頒獎的賽車女郎都是外國人。

我在賽車場裏見到很多人爲了玩賽車付出巨大的代價,有把自己拖垮的,事業沒了,財富沒了,甚至爲了玩車欠債。最近有很多年輕人問我,說他們也想玩賽車。我的想法是:除非你非常有錢,背後有大公司支持,否則不要把賽車當作向上的通道。

大概到了二十一世紀初,市場太小,加上經營不善,這個賽場就慢慢凋敝了。

在這樣的氛圍下,我很小就發現我對車感興趣,我爸開車我就坐在旁邊看。家裏有一臺小的千里馬,鑰匙就在鞋櫃上放着。有一天,我無聊,拿了鑰匙下去打着汽車。掛檔、踩離合,一次都沒有憋火,一檔、兩檔、三檔、四檔,一次就成了。我就把車開走了。(被發現後)我本來以爲我爸會吵我,結果他看我開得挺好,就給我講一些駕駛技巧。

張諾和爸爸

廣州的那場比賽結束後,我收到了玲瓏女子車隊的電子合約。那時候玲瓏女子車隊已經組建一段時間了,但參加商業活動比較多,很少參加拉力賽。因爲是第一支女子賽車隊,到哪兒都比較吸睛,總有人圍觀。我加入後,變成四個人,兩臺車,我們開始頻繁參加拉力賽。


彎道

我現在偶爾也看看網上的比賽,不是靠眼睛判斷,而是耳朵,聽引擎聲就知道什麼彎道,他怎麼跑。油門有力的,車手底氣就足;油門發虛、斷斷續續的,就是不敢踩。一場比賽將近 120 輛車,一聽就知道誰的車好、實力強。有時候聽着聽着,心臟還是會撲通撲通跳。

不過,現在我生活裏聽到最多的聲音,還是 媽媽 。我兒子話嘮,你要不理他,他就 媽媽、媽媽、媽媽 ,跟唸經一樣。他做任何事都想問我的許可和建議,腦子裏好像有說不完的想法。有時候他爸爸說可以,他完全忽視,繼續問我。

我兒子很喜歡坐我的車,前幾天還說: 坐媽媽車又快又安心。 我的車貼得花哨,路上經常有人挑釁,別我、擠我、超我,一般情況下我都不想理。如果有心情,我就會把他們甩得找不着我。

我現在挺容易感覺到累的,不知道是不是和剖腹產有關係。總覺得生完孩子之後,我的身體變得很虛弱。真不知道年輕的時候怎麼那麼有勁兒。 2007 年到 2009 年,是我最有勁兒的兩年。遇上比賽日,我四點多起牀從酒店到維修區,差不多六七點拿發車卡,八九點才發車。然後等待、檢車、走行駛路段,要好幾個小時。常規的拉力賽一般是上午下午各兩個賽段,一個賽段十幾公里。聽着不遠,但每個賽段之間的行駛路段特別長。我記得在六盤水,光行駛路段就三百公里,從市區上山,到山頂和在雲裏一樣高,再盤下去纔到賽段。那天跑了一千多公里,到酒店已經半夜,但也沒有現在這麼累。

2007年張諾獲獎時的公司表彰通知

剛當賽車手的時候,我在生活上很拮据,車隊給一些補貼,但不夠我在北京生活。我就在馬甸橋租了一間地下室,八百塊,一張牀,一個桌子,一個蹲坑,都在幾平米的空間裏。我很想組裝一臺屬於自己的賽車,就一直摳摳搜搜。

其實從小家裏給錢給得很大方,但我爸更希望我當律師、老師之類的。我也想證明給他看,就沒跟家裏伸過手。我用了差不多兩年攢了幾萬塊,讓我爸幫忙改裝了一臺車。他不想,但還是上手幫了我。

2007 年,我入行一年,參加浙江龍游的亞太拉力賽。那場比賽級別很高,一年就一次機會。龍游的路況很差,一路上全是大石頭、急轉彎,比賽纔到第二天,就有很多車隊滑出賽道或者退賽。我們車隊就剩下我一個人。

車隊經理給了我一個策略,希望我穩住跑,拿個 巾幗杯 (注: 女車手和男車手跑同一條賽道、同一個賽段,成績一起排進總成績榜,由成績最高的女車手獲得)。 那場有五六個女車手,我只要跑完,就能拿到獎盃。但我當時覺得並不能因爲我是女生,就把眼光放在一個只爲女性設置的獎項上。我覺得我和其他男性賽手的差距並不大,想競爭排量級別小組中的前三,把競爭對手擴大到幾十支車隊。

其實那些年,女賽車手的頭銜也給我帶來一些標籤,比如“美女車手”、“美麗天使賽車魔鬼”之類的。甚至也有車手當面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女車手能跑得過男車手嗎?”

圈內幾乎默認女車手永遠趕不上男車手 媒體採訪也都會透露出這個意思 那會兒我年輕氣盛 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言論 我聽到就覺得,我一定要贏,證明女生不比男生差。有次短道賽我把一個男車手 PK 下去了,其他男車手就在背後說: 你怎麼連女的都跑不過? 聽說那個男車手在圈內都抬不起頭了

領航一直在麥克風跟我說: 你穩住 。前期我覺得我發揮得不錯,彎道沒出什麼問題,速度也在線。我就越來越上頭,完全忘記麥克風裏的聲音,一心只想和自己較勁,想要挑戰自己。在一個懸崖的急轉彎,我滑出去了,我很想把車身拉回來,但沒用。

我和車子一起翻了六個半圈。半山腰上是一片竹林,車子就被架在上面。還好我只是軟組織挫傷,在酒店躺了兩天。這件事幾乎斷送了我的職業生涯,之後,我能明顯感覺到車隊對我也比較有意見。其實我現在想起來有點後悔。

張諾在 亞太拉力賽比賽時翻車

翻車之後,圈內很多人都比較關心我,一些年紀比較大的前輩就給我打電話,安慰我,要我別灰心,翻車是很正常的,人要是想突破自己,就不能一直待在舒適圈裏。道理我都懂,但到現在(翻車)還是我的心結,我經常夢到自己當時在懸崖上翻的那一秒,然後驚醒。


暗坑

我現在每天不化妝,跟之前賽車的時候反差特別大,出現在任何人多的場合,幾乎都是 “xx 媽媽 的身份。一開始我還不太適應這個稱呼,想說: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跟你們不一樣。 後來,我發現其實大家都是很具體的人,一個稱呼不代表大家真的就沒有了自己的個性,就不太排斥了。

作爲女賽車手需要面對的,遠不止賽場。差不多每場比賽,都有個別男車手,帶着那種獵奇、質疑的表情看着我們。我心裏一直隱隱感覺不舒服。但因爲我爸爸是老車手,大家對我還算客氣,沒有太過火。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爸爸不是侯濤,我可能會經歷更多糟心的事兒。

客觀說,男女的確在先天條件上是存在一些差異的,比如耐力、體力。我印象中好像沒有那種能把男車手甩在很後面的女車手,女車手最拔尖的那一批,應該也就是能跑贏大部分男車手。

有時候比賽趕上生理期,我就特別難受,渾身無力。有一年夏天參加比賽遇上痛經,結束之後,衛生巾都溼完了。但也沒想過喫藥,喝功能飲料硬撐。

女車手的外表、性格、行爲方式,都會被格外關注。當時媒體的報道全是先描述我們有多美,就算拿了很好的成績,媒體還是寫 美女車手 怎麼樣。我就想,爲什麼不能先寫我的成績?車隊也經常拍雜誌,但我不是演員模特出身,不太喜歡。後來車隊做宣傳,我能不去都不去。

我們越是想跑好比賽,就越和車隊的初心背離。車隊其實只是想把玲瓏的品牌影響力打出去,如果請一些男車手,必須是頂尖的,那就很貴了。但女車手不一樣,只要長得好看,就能帶來流量。

但如果一個女車手長得不 好看 ,也還是會遭遇一些不公。我有個朋友跑得挺好的,但因爲外形和行爲舉止都比較偏男性,能明顯感覺到她不太受歡迎。如果現在有個女孩想當賽車手,我一定會告訴她:必須有錢,或者找到贊助商。贊助商考量女車手的價值,外形至少佔一半。沒辦法,這個圈子就是這樣。可能到哪兒也都是這樣。

車隊合約是六年,最初兩年,比賽非常密集,幾乎每個月都有比賽。到了中後期,我發現車子的問題越來越多。我們一套減震器三萬塊錢,已經算便宜,像韓寒他們的可能就是我們的好幾倍。我們的減震器幾乎一直有問題,車手在甩尾、做動作的時候,回彈不好,會拉不住車身。有時候車子甚至會嚴重漏油,這都是很危險的。

其實不論是那時候,還是現在,整個汽車運動行業都不太成熟。組建車隊的形式也比較隨意、多樣,我也聽說了很多其他車隊這樣的困擾。玲瓏的初心是好的,迄今爲止我們也是國內唯一一支跑汽車拉力賽的女子車隊,如果能夠運營得好,前景應該很不錯。

2008 年秋天,車隊去長白山參加比賽。東北已經有冬天的感覺了。那天是早上的第一個賽段,我們的另一臺車先發車。我剛開出去,就發現那段路很窄,兩邊全是水塘。我跑車一直都比較快,大概過了三十秒,我看到前面有一個小坡,就想從坡上飛過去,結果一瞬間側着倒在水塘邊上了。

在長白山林場,張諾的車子掉進水潭

我和我的隊友爬起來才發現,隊裏的另一臺車也挨着我們,直接倒扣在水裏。那兩個隊友還在水裏掙扎,安全帶沒解開,水塘很渾濁,她們的衣服和頭盔一直在冒泡進水。我們趕緊把她們從水裏救出去。她倆特別懵,坐在原地差不多半個小時才緩過來。這件事我一直後怕,如果當時我沒翻,直接飛過去了,她倆就淹死了。

那天,我們回去和車隊經理大吵了一架,這說明他們沒有把我們的車維護好。車隊可能也覺得我們用不上那麼好的設備,用不着那麼精心維護。

後來換了車隊經理,但投入也遠不如從前了,也沒有幾個人在好好跑車,我也有心無力,我的車不夠好。車隊還經常爲了營銷,讓一些明星、網紅、模特加入。

比起跑車,她們更喜歡接受採訪、拍攝雜誌之類的。有時候車手們有活動,就會叫她們去參加。她們被邀請並不是因爲車手的身份。

我只好一個人去跑短道比賽,拿一點出場費和獎金,那是我唯一的收入方式。出場費就夠換四個拉力胎,有時候我還要貼錢參加比賽。我們都不是拿年薪、月薪的車手,管理也比較鬆散。


失控

每年冬天,別人都不敢開車出門,我會專門開車帶兒子去路上 漂移 ,他覺得很刺激。我們平時出去旅遊會越野,我會在安全的地方 炫技 。小孩小時候問過我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大概解釋了一下。

再後來兒子大一點了,開始理解家裏書房我和我爸的獎盃是什麼,很驕傲,特別想去學校炫耀,我就說: 你可千萬別。 我害怕被當成動物園裏的白猩猩一樣圍觀,還要去解釋。年輕時候,會有很多男性覺得女賽車手很稀罕。我很討厭這種被獵奇的感覺。

當賽車手的日子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 2007 年龍游翻車之後,我其實又跑了幾年,但那種感覺不一樣了。加上車子總出問題,我也有點不敢撒開跑。合約到期後,我短暫加入過一些車隊,但因爲車不是自己改裝的,多少有些不合手,就沒拿到過什麼特別好的成績了。後來,我就務實一點,靠參加商業活動、表演特技、倒賣賽車賺過一些錢。

差不多 2012 年前後,我查出來有甲狀腺減退的問題。那兩三個月之內突然像吹氣球一樣發胖,一條褲子都穿不上了,還滿臉爆痘。我原來一米七,一百二十斤,算是端正勻稱。短時間之內漲到 150 斤,很多人不能理解。

發胖之後別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有同事說我沒有保持好體重,我很想解釋,這不是我少喫或者多運動就能控制的,這是病。當時甚至有個工程師對我說,“你這麼胖,怎麼能坐到賽車裏面呢 ? 我們花這麼多錢是爲了讓車減輕重量。

突然之間變成這樣,加上比賽失利,我對自己完全失去信心了。 有人開玩笑說: 你賽車服穿那麼緊,那你得多加多少匹馬力才能配得上你這個體重? 但這也不公平,有男車手胖到兩百斤都沒人管。那幾個月碰上開一二百人的賽員大會,我就刻意遲到、坐最後後面,害怕別人看到我。

2012年參加活動的張諾

差不多這前後,我認識了我老公。我有些刻意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戀愛上來。在一起半年後,我才告訴過他我是個賽車手,他表現得特別不可思議。快要談婚論嫁的時候,他就希望我能夠多陪在他身邊。一場比賽、表演可能需要我離開家半個月。我覺得和他在一起比較開心,也想讓他安心。

我喫了三年藥才恢復了甲狀腺功能。這三年裏,我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老公是律師,但考了四年,孩子兩歲左右時才考上。那幾年,我們也過得比較艱難。孩子出生之後,我一直處於母性很強的狀態,每天眼裏都是孩子,幾乎完全想不起來以前賽車的日子。

但夜深人靜,難免會遺憾。我會想象把孩子交給父母,自己去幹想幹的事。現實根本做不到。孩子就這樣一點一點把我的精力、耐心、脾氣、棱角全磨沒了。但睡前看到孩子那張臉,我又覺得好像一切都很值得。

我差不多每天六點半就起牀。孩子上了小學,一天要接送 6 趟,如果有課外班,就是 8 趟。送完立刻去準備食材做飯,飯快做好了又要接回來,下午睡一會兒又要送 …… 感覺我的人生一直在這幾件事中循環,什麼都做不了。後來我實在是受不了,就把孩子送到託管班。

我現在早上送完孩子會回家遛狗,下午會去河邊一個植被特別茂盛的地方坐着曬曬太陽,看看書。閒下來後,我經常想,這是我想要的人生嗎?我記得,二十歲的我想一輩子不結婚,不要孩子,要全世界跑遍,體會不一樣的生活。我覺得我再這樣下去,就要和社會、和我老公脫節了,也害怕沒有更多的東西能教給我兒子了。

張諾帶兒子在海邊玩耍

大概從四年前起,我察覺到我和我老公之間有些隔閡了,現在能聊的東西越來越少。他以前會跟我講很多工作上的事情,但現在問他什麼,他總是說:你天天在家,你不懂外面的狀態。他覺得兩個人有差距,有點嫌棄我了。

其實我不認爲我的認知比他低,假如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我老公肯定沒有我和我爸適應得好,我們一直走南闖北慣了。

律師的收入不是特別穩定,家裏每個月開銷比較固定,孩子又容易生病。我花錢比較大手大腳,有時候連着兩三個月帶孩子出去旅遊,開銷就會超出去,他就會說壓力有點大,我聽着挺難受的,我就想,如果我自己拿工資,就不用聽這些話了。

結婚後,也有人給我介紹過一些比較穩定、清閒的工作,但我接受不了那種朝九晚五的生活。我這次突然想要找一份工作,是受到一個朋友的啓發。他在北京,說一個北京老闆想要找個水平高的女司機,覺得我挺合適的,問我願不願意。我挺心動的,但因爲不在鄭州,我離不開。所以我就嘗試發了一條筆記,想問問工作機會。一開始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但現在覺得能找到工作纔是最重要的。

張諾在小紅書發佈找工作筆記

那條筆記引起討論之後,之前賽車圈子的很多朋友都聯繫上我,聊起來才發現,大部分人都回歸到工作和家庭中去了。

我想重新回到賽場一次,哪怕就一次,想讓兒子看看媽媽以前的風采,讓他對媽媽曾經是賽車手的想象放到現實當中去。我不希望他覺得我只是一個每天給他買菜做飯、帶他去醫院、去遊樂場玩的一個角色。但這不太可能,除非自費,開銷也很大。除此之外,我還需要集中訓練,練習體力、耐力、減肥,這些都很遙遠。

其實,我兒子三歲那年,我嘗試過參加一些汽車活動和比賽,差不多一星期。我媽、我老公就拍視頻給我,視頻裏孩子一直哭,他們說孩子一直吵着要見我,到夜裏兩三點還在玩玩具,不睡覺。我就再也沒有跑過車。

這些年也有很多外地駕校想要高薪聘請我專職教女性開車,也有一些品牌活動找我做特技表演。我那條筆記下,還有個內蒙古 IP 的女紀錄片導演想找我開車。我有些遲疑,也許我離開的時間裏,我兒子又會生病,但我想,不能被這份恐懼就嚇到不敢邁出第一步。

我老公老家有個網紅打卡地。網紅們直播開民用車衝坡、下溝、爬山,誰翻車誰就火了。去年回老家,我帶着婆婆、兒子一起去,用的是他們自己改裝的很一般的車。我先適應了一下,很快就開着滿山跑。那畫面很刺激,往上衝只能看見天,往下走只能看見地,看不見別的。那些網紅就來直播,喊: 快看,女司機! 我開完車下來,我婆婆說她看我開車腿都軟了, 感覺隨時要翻

賽車對我來說,只要上手,感覺一分鐘就回來了。 (來源:騰訊新聞)

頭圖、封面圖、配圖均來自張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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