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獨角獸製造機

elsewhere別處發生2026年3月31日

@ 吳睿睿

劇本

如何製造一個AI club deal?

你得先有一個大廠高P。如果出自字節,最好是90後的4-1,或98後的3-1;如果來自商湯,鑑於強大的商湯Mafia(創業幫),這個崗位的前任最好也是個明星創業者,那就可以被冠名爲“下一個xxx”。

出場要貴。最好8000萬美金起步——這不是個正常的天使輪估值,但不正常才吸引人。

市場上要有風聲流傳。紅杉、高瓴創投、IDG、Monolith要投了;已經排隊到第三輪了;估值馬上要翻倍了;“吳媽”很喜歡……

這裏要注意一個關鍵點:有名,但又要保持絕對神祕。founder不要在市場上拋頭露面;在融到足夠多的錢之前,產品要祕而不宣。具體到公司目標、以及怎麼做,多數人也只能靠小道消息或猜測 像看一張還沒翻開的牌。

有時候,創業者和投資人、和媒體、和市場,像一種主動與被動的關係遊戲。這是不是人們俗稱的“吊胃口”。總之在一種fomo又神祕的氣氛中,只要你能以最快速度、最高估值完成前一兩輪融資,然後即便沒有顯見的業務進展,後幾輪通常也會快速完成,且是以成倍的估值。

恭喜,劇本已經基本定稿。那些不曾被視爲頭部的基金,那些從2025年才下決心投AI的人,那些主營業務可能被AI顛覆的大廠……都會願意爲這個劇本高價買單。

Club deal,原本主要指PE階段的投資,通常因爲需要的資金量過大,單個基金很難喫下,所以需要拼盤湊份額。但有趣的是,VC 行業也在出現Club deal,且幾乎是以一種標準化方式完成的club deal——像是某種工業流水線,就很反差了。

但這就是當下AI行業正在發生的現象。

許多人的心情是,既興奮,又恐懼;既渴望參與,又嗤之以鼻。

Loop

是有一個loop存在的。

Loop的原意是“環”。這個詞,「elsewhere」還是從幾個VC投資人那裏學到的,特指一些小圈子。

一家VC基金投資人說,去年初,他早早得知有一位高潛founder要離職創業,但怎麼都聯繫不上,好友申請也不通過。哪怕他找到founder的“大哥”引薦,對方還是一言不發。他很納悶——以他所在的機構品牌力來說,很少遇到這樣的情況。直到同事找到一家FA,founder纔在後者的安排下跟同事搭上了線。

他慢慢明白,對方是在聽從FA的安排:“但我不在這個FA的Loop裏。”

儘管從FA的本職來看——幫助公司高效、有策略地融資,這未必是個問題。但一個有趣現象是,過去一兩年的多個AI明星項目,基本都被極少數幾家FA壟斷。而翻開它們的投資方名單,會有高度的雷同感。

所謂loop,其實就是一個朋友圈。

一家FA創始人告訴我們,很多大廠高P出來創業時沒有明確方向,更沒有產品demo。而VC的決策依據更多隻能看人,估值卻又這麼貴。這時候投資已經從理性決策變成了心理戰。“沒有人在基金裏力挺,估值是不可能漲上去的。”

這位FA說,這時候他們需要與關鍵投資人合作:既要有一定的話語權和良好的track record,深得老闆信任;也要了解管理合夥人的痛點——喜歡什麼樣的founder,在乎來自哪家基金同行的競爭,是估值敏感還是想搏個大的——才能在內部講好這個故事。

更重要的是在投決會上能頂住。比如據我們瞭解,幾家AI公司早期在基金投決會上都被質疑過“不夠solid”、“思路不清晰”、“成熟度和估值不符”,但推項目的投資人非常堅持,有的被否決之後,deal owner還會再次推上投決會。

有不止一位創業者和投資人告訴過我們,當重要的年輕投資人對一個項目格外堅持時,有時候合夥人會傾向於支持。這有着很強的當下性:一方面是信任,另一方面也暗含着對“新”的不自信,“他們認爲年輕人更懂AI,可能看到了什麼他沒看到的東西。”

所以,某種程度上,FA和明星基金投資人,圍繞着幾個賣相好的早期創始人,就形成了這個所謂的loop。「elsewhere」和不少投資人交流過,一個感覺是:身處其中的人笑而不語;而不在其中的人,有些不忿,但又有些豔羨。

幾年間,美元和人民幣基金的分野已經越發清晰。AI應用愛拿美元,具身智能需要大量人民幣,同類項目交易的對手方變成了非常固定的小圈子。在小圈子裏,信息和情緒都會快速傳導。於是,一些名字總是交替、反覆地出現在那些明星公司的融資名單裏。

也許沒有人會喫虧,甚至在一段時間裏,這可能就是一種正確的、與時俱進的遊戲規則。只要遊戲還在繼續。

造雨人

投資行業,有個概念叫Rainmaker(造雨人)。往往指那幾家規模、影響力最大的基金,他們的決策和出手,對市場風向往往有標誌意義。比如紅杉之於早期市場;老虎基金之於中後期市場。

但如今,FA似乎從一個背後穿針引線的角色,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造雨人。

在充滿變化的早期行業,很多不同尋常的行爲是可以被解釋的。但我們依然好奇,爲什麼會出現在此時。

核心還是最好的資產在誰手裏。在如今的市場,如果你是一個高潛的創業者,且希望融到較多的錢,大概率都會選擇FA。創始人們來自相似的公司,或在做學術時拜在同個名師門下,拿融資時也會有種隱祕的比較:“我一個4—1,估值怎麼能比3—2低?”

當然也有兩類公司一般不會找FA:要麼如Kimi這樣大體量、且有專業投資人坐鎮的團隊;要麼如郭列這樣的連續成功創業者。

FA本身就是一個相當中國創投特色的行業。但如此高密度地參與到了AI公司的發展進程中,很難說這到底是市場成熟的結果,還是不夠成熟的結果。

許多質地還不錯的founder,和FA都會有良好的合作關係。江湖盛傳裏,一家明星公司和一家AI時代崛起的FA有一段互相成就的佳話。

這家公司一度瀕臨絕境,賬上的錢燒到不夠發工資。當紅時蜂擁而來的FA紛紛散去,只剩下一家堅持“把所有能推的機構都推了”,最終給公司找來了一筆救命錢,很快公司就開啓了快速增長通道。

在這之後,創始人把自己的多位想創業的老同事介紹給這家FA,幾個明星項目做下來,後者很快就建立起了聲名,服務的公司不少在融資上都一騎絕塵。

華興資本包凡曾說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在AI時代,不僅科技、商業公司在全面洗牌,基金也是,FA更是。

今天業內已經出現了“AI FA三傑”的說法,他們在移動時代就入行,也看過一個又一個週期,只是那時資歷尚淺。甚至到了2023年,能融大錢的大模型項目也落不到小型FA手中。直到AI應用開始起飛。

所以,loop,也可以說成一代人是一代人的戰友。

鯰魚

過去幾年,AI的勢成燎原和新一代VC的登場,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一代創業者成就一代投資人,新一代的GP們也相信AI時代的張一鳴應該由他們的AI-Native基金投中。這些掌舵人普遍是85後甚至90後。

創業基金的創始人更年輕,決策更快速,且又擁有大基金的成熟經驗,這對老牌基金來說,彷彿行業來了鯰魚。

有投資人告訴我們,大多數基金過年前後的一個月是垃圾時間,除夕前一週開始休假,開工後又有一兩週用來做全年規劃,這期間的項目都會放一放。結果今年,有基金合夥人大年初三就開始見創始人,假期裏還在發TS。他焦慮得很,不得不挨個聯繫還沒推完的項目founder,打聽有沒有投資人趁春節搞奇襲。

動作快也因爲組織扁平。在大基金裏,一場場會開下來,見完項目一週內給TS已經算是快的了,但在一些新基金裏,半天就夠。一位投資人說,他們對內對外都淡化層級感,統一稱“投資人”,企業文化強調Mafia的互相back up。

重壓之下,一些老牌基金的一把手重返戰場。原本的幾家頭部美元基金裏,原本在後疫情時代已經慢下節奏的70後GP們,又開始密集看項目。有的基金限定每個項目只有一小時present,因爲GP從早晨到晚上的每一個小時都已經被排滿會;有的基金曾在一週之內開了16場投決會。

peer pressure也是客觀存在的。在基金內部,組與組之間、人與人之間,都存在競爭和信息壁壘;在基金之間,機構年齡差了20歲的老牌頭部和新基金,同一個stage爭了多年伯仲的老對手,都暗流湧動。在這些互相看齊的目光交匯處,一個個明星項目的投資決策就這樣被做出了。

所以,這也造就了一個特殊現象:很多人疑惑,爲什麼許多AI、具身公司業務幾無進展,融資卻不斷走高?

部分就源於基金之間的角力。

怪不得Altimeter Capital合夥人Freda Duan之前說,VC是共識投資。

榜樣

與這一切同步發生的是:還有更多投資人在加入他們投資的公司。

比如最近討論度最高的,是一位頂級基金投資人,已於近日加入一家AI明星公司擔任要職。

這完全不是個例。僅據「elsewhere」瞭解,近期就至少有四、五個類似案例。他們都在原有基金投資了這家公司,而後選擇加入,深度參與公司的融資和Go-to-Market ,當然也有少數負責技術研發。

許多年輕投資人裏視他們爲榜樣。

「elsewhere」寫過,不久前中國VC行業有一次 大範圍的晉升 。一定程度上,這也是基金管理層爲了抵禦這種思潮的手段。

投資人,當然是一個前途光明的職業。但卻相當難熬。過去二十年,VC行業的權力結構相對板結,核心人員的流動性不大。這也是這個行業對年輕人顯得不夠友好之處。

選擇加入公司,意味着可能更快的成長速率、以及財務回報。這當然無可厚非。但就一個投資決策而言,如果其中包含了投資人對自己職業選擇的期待,那這還是一個純粹的投決嗎?

結果

今天的創投融資的繁盛程度,比起2021年有過之而無不及。但AI不僅是創投行業的命題,也是更宏大的社會命題,因而它——也包括它的資本現象,似乎被豁免了一切質疑。

但經緯創投的王華東不久前發了一條朋友圈,大意是:今天市場的FOMO情緒,還有人記得20/21年的SaaS和創新藥嗎?

AI的前景大概完全不可被SaaS和創新藥類比,但和中國VC最瘋狂的年代——移動時代相比,這一代AI創業者需要如此巨大的資金嗎?

移動時代公司的資本對壘,很大程度源於競爭帶來的彼此消耗;但現階段來看,除了大廠、模型廠的AI戰爭存在類似情況,多數創業公司並不會面對這樣的情境,所以遠超實際需要的錢,價值是什麼?

所有饋贈,都是被標好價的。

有投資人對我們表達過,自己的明星被投,市場上到處都是關於業務的揣測,連面試過的候選人都會被找去打探。正常產品推出來,總會有試錯-迭代的過程,但在這種壓力下,founder甚至不敢大面積宣發,一直用內測的方式推新品。

而回頭看,過去兩年拿到大錢的公司——「elsewhere」之後會做一個盤點——有多少推出了用戶buy in的產品? 有創始人甚至用投資款買理財產品:在找到方向之前,保證投資人不損失本金。

借用一句歌詞:好難過,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封面來源: Adolph Menzel, The Iron Rolling Mill , 1875, The Alte Nationalgaler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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