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4
2026-04-18
本篇快速索引
車輪上的國家
“美國式生活”的基礎
“美國式生活”的成本
“美國式生活”的問題
賓大博物館
小鎮物價調查
阿帕拉契亞山徑
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亞洲藝術博物館
尾聲
附錄
唐人街的華人博物館乃是諸氏集團的資產之一。由於在華人博物館門口被抗議羣衆拉着控訴,讓我一起抵制諸氏家族的生意,我最後就沒進去參觀——省了我 15 刀的博物館門票錢。
那天下午我地鐵換公交再換公交,來到了曼哈頓對岸的新澤西州取車——經過一番權衡,我認爲即便只有我一個人,離開紐約之後也應該租車自駕。首先,租車服務是美國極少數相對不那麼貴的服務,跟昂貴的公共交通和超貴的出租車相比,租車絕對是極具性價比的選擇。第二,我在美國的時間相當有限,租車可以讓我以極高的效率旅行,省下的時間就是金錢。
那我明明人在紐約市,爲啥要跑去新澤西租車呢?因爲通過比價發現,新澤西租車行的價格要比紐約便宜很多。在新澤西北伯根拿到車之後,開始了我短暫的美國本土自駕。
作爲一個駕駛愛好者,自駕美國是我早年的一個夢想。一來,從小受美國文化影響,久聞 66 號公路、 1 號公路的大名,覺得總有一天要像《末路狂花》( Thelma & Louise )中那樣在美國公路馳騁;二來,我曾是《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的忠實讀者,對美國的幾大國家公園耳熟能詳,覺得總有一天要自己開車去優勝美地、大峽谷、死亡谷、紀念碑谷、黃石、拱門……等國家公園。後來大概是因爲在喜馬拉雅轉得多了,我突然有一天對純自然風光徹底喪失了興趣,頓時也就對自駕美國參觀國家公園失了念想。
實地到了美國才意識到,自駕美國既容易也不容易——說不容易是因爲美國實在太大了,真想要把那些國家公園走一遍要花相當長時間。我這次只走了紐約到華盛頓周邊的一些地方,只相當於上海到南京這麼小一塊地方。而說容易,則是因爲在美國的自駕體驗非常好, 可以說除了一些大城市的中心城區之外,整個美國的基建都是爲汽車設計的 。這點之前在檀香山感受還不是很深,到了美國本土就不一樣了。
車輪上的國家
在美國開車這事兒,我得先從兩個朋友說起。第一個朋友是常年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前年帶孩子回來過暑假時候坐了我的車,一路上都在讚歎我的“藝高人膽大”。她說在美國呆久了,現在已經不敢在國內開車了。我心想就算美國車少,也不至於回國就開不了車了吧?第二個朋友是正宗的美國白人,來中國旅遊,覺得在中國開車“太可怕了”。我內心頗有些鄙夷,美國人咋這麼矯情?中國這樣就算可怕?你要是去到東南亞和南亞可咋辦?
直到我自己在美國開上車,才理解了爲啥他們在中國不敢開車—— 在美國開車時的心理狀態跟中國完全不同 。
作爲一個在歐洲、中東都自駕過的老司機,我自認駕車的技術和心理素質都相當過硬,無論是狹小的老城區,還是陡峭的懸崖山路,只要當地人敢開的路我都敢開。但剛在美國上路駕駛的時候,我卻有點怕,因爲美國高速上的車太快了——限速標誌70英里(113公里)的高速,基本上無論大車小車都超過這個速度,普遍會開到將近時速80英里(129公里)——據說超速10英里以內,警察不罰。我不得不說,美國重型卡車的性能是真好,引擎扭矩高,加速快,可以跟小車並駕齊驅。
如果說高速上車子少,開這麼快倒也沒啥, 但我發現即便在車流量很大的情況下,美國人依然可以保持着很高的車速 ,這就讓我有些不太習慣。我太太經常說中國的高速很恐怖,怎麼可能那麼多車還同時開得那麼快——我在美國的高速上大抵體會到了她所說的這種“恐怖”。我一開始看到車多會不自覺地剎車減速,結果後面的車就會對我按喇叭,然後從我邊上超過去。開了兩天後我漸漸發現,他們開得快是有道理的——首先,美國的高速公路車道多且寬,多車並行的空間更爲寬裕;第二,美國人開車很少會變道鑽來鑽去,沒有亂變道的車、不擔心被人加塞,我在路上也沒有見過龜速車,因此把車開得更快。
於是呢,在美國高速上開車就會有這樣一些預判—— 慢車不會佔着快車道、前面的車不會突然減速、邊上的車不會突然加塞 ,所有車都能很放心地開快。
下了高速之後,情況也是差不多的。我在國內鄉間開車,過那種不設紅綠燈的路口,不管有沒有行人或車輛總是習慣帶一腳剎車減速——萬一竄出來個什麼東西呢?美國人則不然 ,行駛在主線上的車輛過路口完全不帶減速 (除非有要求你減速的標誌);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你如果從支線進入或穿過主線,路口通常都有個STOP的警示牌,這時候不管主線上有車沒車,你都必須在路口完全剎停(就跟我們現在國內大車右轉必須剎停一樣),只有在不會影響到主線直行車輛的時候才能起步。如果兩根交叉道不分主次,那麼通行規則一般是先到先走;同時到的話,右邊的車優先。
正是因爲預判到其他車輛會在進入主線時候等候通行,主線上的車才能夠在通過路口的時候不帶剎車。
那麼假如主線上車流量很大,會不會等很長時間一直都無法併線呢?——也不會。我有一次在匝道上要進入主線,等了四五輛車之後,主線上有輛車主動停下來示意讓我並過去。這是在國內開車所難以想象的,很多時候你越是需要變道(可能只是爲了進入相應的轉彎或直行道),後面的車就越是會故意加速頂上來,這反過來又加劇了變道不打燈的現象。
更關鍵的一點在於, 在美國你一旦離開了大城市,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和非機動車,所有人都開車 。因此在美國的鄉間行車不用擔心有人會突然竄出來——野生動物竄出來的概率還更高一點。倘若真有人突然竄到馬路上被車撞到,那麼死了也是白死,法律對行人不會有任何傾斜——因爲行人在道路上是沒有路權的,司機只在有相關警示的區域纔有“觀察義務”。總之,美國幾乎就是個“車輪上的國家”,對行車非常友好,標識清晰停車方便;而對不會開車的人則相當不友好,城市以外普遍缺乏公共交通,靠步行會走斷腿。
▲在美國過這種紅綠燈路口,車輛普遍不減速;除非有特別警示(如學校社區),否則主幹道行駛的車輛沒有“觀察義務”,我一開始相當不習慣。中國的交通法會強調“觀察義務”,路口一般都默認限速40,不出事情沒人管你;一旦出了事故,比方說以高於40的速度撞了闖紅燈的行人,就需要負次要責任。
▲這種美國卡車的動力非常強勁,加速迅猛
▲這是美國的酒後“代駕”服務,直接把你的車給拉回去。這項服務的費用簡直不敢想象
假如一個美國司機來到中國開車,車多路窄只是一方面,他還會遇到如下問題:1.參與道路交通的不僅是汽車,行人、非機動車數量龐大且隨機性強,難以預判其動向;2.繁忙的主線不會有人禮讓他,他可能等半天都走不了,必須自己找機會搶進去;3.到處都有其他車子亂變道,不緊貼着前車就會被加塞,很多車子變道都不打燈,根本不敢開快。
拿我自己來說吧, 我在國內開車時會自動進入“防禦性駕駛”模式 ——永遠與前車保持車距,永遠提防路口闖紅燈的行人和電瓶車,主動避開那些有“不正常”行爲的車輛。會被我判定爲“不正常”的行爲包括但不限於——變道不打燈、無故變道、無故剎車、跟車過近、壓線行駛、強行加塞、野蠻超車、天色昏暗不開車燈、開得慢吞吞(十有八九在看手機)……總之我需要始終保持着十分警覺,來評估周圍車輛的“風險指數”。
歸結起來這樣可以概括—— 在美國開車,你只要按規矩開就行了;而在中國開車,必須時刻防備別人不守規則 。當大多數人都不守規矩時,守規矩的成本可能就會變得很高,你也不得不跟別人一樣不守規矩。
這種情況也決定了,在美國訓練和推廣“全自動駕駛”要比在中國容易得多。前陣子看到新聞說特斯拉的自動駕駛完成了零接管橫穿美國,我對此頗有些不以爲然——這種跑長途的體力活兒,自動駕駛本來就比人肉駕駛更合適啊!美國不僅道路環境簡單,而且道路規矩明確,車輛行人的遵守程度高、可預測性高。相比之下,在中國道路上開車不可預測的突發狀況更多、博弈性更強,甚至不同省份和地區的駕駛風格也截然不同,這會讓自動駕駛的訓練難度呈指數級上升。 別說是自動駕駛了,哪怕是幾十年駕齡的美國老司機,都未必能完全應付中國道路上的各種狀況 。
雖然我只在美國開了短短几天車,回到中國後立馬就能感受到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行車環境。看着中國混亂的馬路秩序(大城市還算好,一離開大城市各種混亂,最可怕的就是魚龍混雜的縣城、場鎮,三輪車會貼着主幹道中心向你逆行過來),心想還是美國人開車的素質高啊!然而當我深入思考中美開車方式的差異,我意識到素質只是一方面—— 中國人開車素質差,主要原因在於中國的人民羣衆開上車總共也沒幾年,尚未來得及形成良性的汽車文化和道路共識,這個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來培養。 中國的一些大城市,就要比小縣城禮讓得多,畢竟有些鄉村地區,別說車子了,就連道路也是近幾年剛剛修建起來的。 相比之下美國人全民開車已經有百年曆史,擁有深厚的汽車文化和健全的道路規則。
而在另一方面,真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還是環境——只有在美國這種地廣人稀且配套道路設施完善的地方,才使得守規則的“禮讓”成爲可能,因爲就算禮讓也不會耽誤自己太多時間。 我在美國開車時碰到過一次嚴重擁堵,結果看到有些車居然直接開到對面車道逆向行駛,可見美國人守規矩也不是無條件的 。
那麼,有沒有可能有一天,我們在中國也能像美國一樣開車呢?我覺得中國人開車的文明程度上限就是日本韓國那樣,因爲“美國式開車”和“美國式生活”相互綁定,而“美國式生活”又極度依賴難以複製的“基建底層設計”。
“美國式生活”的基礎
自駕那幾天,我專門去探訪了一下美國郊區中產社區,以及鄉村的情況。
就跟紐約一樣,我很早就在影視作品中對美國中產社區及其生活方式有所瞭解。大部分中國人看過的第一部美劇應該都是《成長的煩惱》(Growing Pains),這部劇說白了就是在講述一個美國中產家庭的生活。近年來比較熱門的劇集中,《絕望的主婦》(Desperate Housewives)、《絕命毒師》、《摩登家庭》(Modern Family)、《中產家庭》(The Middle)、《少年謝爾頓》(Young Sheldon)都對美國中產有不同角度的呈現。而我真實看到的美國中產社區和家庭生活,不能說跟影視作品裏很像,只能說是一模一樣——獨門獨棟帶前後院草坪的大房子,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車道和車庫;社區環境優美,綠化覆蓋率極高,道路設計通常都是半封閉的內部道路,十分整潔寬敞,外面的車不太可能從社區裏面借道;社區附近有大型商超和若干的餐館,還有免費的公園、體育場、球場,絕大多數日常需求都可以在社區內部得到滿足。
看過人家這種社區,就明白爲啥那麼多富人要在美國置業甚至移民美國了。老實說,如果我有用不完的錢(不能只是很多,必須是用不完。因爲就算很多錢,在美國也不經花),我也想住這樣的地方啊! 不說實際生活水平,單論居住環境、社區品質,美國中產社區比我們國內大部分富人別墅區都要強 ;道路規劃和綠化水平實在是讓我們望塵莫及,在空間利用上極爲奢侈,差不多就是我能想象出的人類社區的上限(這裏只討論社區,不討論那種獨佔半座山或者一整片沙灘的莊園豪宅,也不討論我們國內的農村自建房)。我發現,全世界人民都夢寐以求的“美國式生活”,正是基於這種中產社區的物質基礎實現的。
然而我也發現,生活在那樣的中產社區其實 成本 相當高;房產、土地的私有制,也並不像想象的那麼美好。
我在美國期間拜訪了兩位住在中產社區的朋友,同時在線上諮詢了另外幾位長年定居美國的朋友,對“美國式生活”的成本,及其背後的種種其他問題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
我們中國人經常對其他國家的“土地私有制”津津樂道,有時還會套用一句“無恆產者無恆心”來主張私有制。很多人想象中的“土地私有制”,就是你買了一塊地,然後就永久性擁有了這塊地。但事實上美國人自己是這樣調侃“私有制”的—— You never truly own your house. You only rent it from the government through property tax. (你從來不曾真正擁有你的房子,你只不過是通過房產稅從政府那裏租來的) 這裏的“ Property tax ”就是很多人應該都聽說過的美國房產稅。房產稅的高低跟房屋購入時的價格、每個地區的稅收政策相關,一般來講大約在房屋價值的 1% 上下。 比方說一百萬美元的房子,每年固定要交約 1 萬美元房產稅;假如你長期不繳這個稅,就算你擁有“產權”,政府照樣可以把你的房產收走 。
——因爲在美國的法律體系中,業主雖然擁有土地產權,政府卻擁有徵稅權( Taxation )、徵收權( Eminent domain )、管制權( Police power )。最要命的是,房產稅是永久性的,只有部分州對一些特定人羣可以暫時性減免。在中國,雖然我們買了房每年要交物業費、買了車每年要交保險,但總體而言這些支出的負擔不算很大;然而在美國,車子和房子的“持有成本”卻非常高,足以成爲很多人的負擔。
要理解美國爲什麼徵收高額房產稅,首先得理解他們的政治模式。
美國作爲一個聯邦制國家,跟我們中國有着截然不同的治理模式,以前學校裏只講了美國的“三權分立”,殊不知還有美國的“三級分治”。美國的政府宏觀上分三個大層級—— 聯邦政府 ( Federal Government )、 州政府 ( State Government )、 地方政府 ( Local Government ,可以細分到縣、市鎮、社區)。 聯邦政府 主管國防、外交、貨幣金融、移民等, 州政府 主管教育體系、公檢法體系、商業監督、基建、選舉等, 地方政府 主管城市規劃、社區服務、治安、學校等。我們平時新聞裏看到的美國政府停擺、抗議政府之類的事情,其實指的都是聯邦政府。但老實說聯邦政府對日常生活的介入並不大,真正擁有大量實權的是“州政府”和“地方政府”,這兩者在美國公民的生活中無所不在,在我們這些外國人眼裏反而是隱形的——因爲上不了國際新聞。
以“政府停擺”這件事情爲例,聯邦政府停擺其實在美國歷史上發生過多次,國家層面的運行會卡殼,但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短期影響很小。聯邦政府停擺的影響主要包括——聯邦僱員停薪、國家公園關閉、出入境業務變慢、食品和環境的監管暫停。但假如 州政府停擺,則可能會造成區域性混亂 ——各種窗口服務都會暫停、大學經費凍結、補助發放延遲、法院案件積壓。而假如 地方政府停擺,對日常生活的衝擊是最大的 ——警力減少,治安風險上升;各種公共服務缺失,路上堆滿垃圾,供水受到影響;公立學校關閉,孩子們無處可去……
地方政府從性質上來講有點像一個“超級物業公司”,只不過它的經營對象是縣 / 市鎮 / 社區——正因如此,你會從美國新聞裏聽說某地政府“破產”了。 而房產稅作爲一種地方稅,可說是地方政府財政的生命線 ,佔到其財政收入的四到六成;如果大家都不交稅,地方政府沒錢就破產崩潰了,會直接衝擊日常生活。這些地方稅收的大部分會分配給當地的公立學校,然後纔是警察局、消防局、圖書館、公園、道路基建、垃圾處理、上下水系統。 因爲美國的房價往往跟地段的關係不大,跟社區品質高度相關;而教育是一個社區品質的根本,好的學校會給社區帶來一種長期的良性循環 —— 一個社區房價越高,稅收越多,學校辦得越好,人口素質越高,治安環境越好,房價更高 。可以說,“學區房”這玩意兒人家美國早就玩透了,社區品質與學校品質直接掛鉤,好的學區房產稅有時候能夠上到 2% 。一般來講,重視教育的亞裔移居美國通常都會選擇比較好的學區。
我就感慨啊, 美國這個國家真是當之無愧的極致資本主義,硬生生把地方基層管理玩成了“公司經營” —— 你管理得越好,社區房價就越高,就能收上更多的稅 ;地方政府之間事實上存在競爭,哪個社區能夠吸引更多的高淨值家庭,就意味着有更高的財政收入。 美國的所謂平等,說到底是“金錢面前人人平等” ,只要你有錢,就能選擇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這種“資本選擇”在一定程度上間接剝奪了中低收入家庭子女接受優質教育的機會 (政府補助並不能讓所有人雨露均霑) ,從而進一步分化了貧富差距,深化了美國“種姓社會”的現象 。
既然美國有三個層級的政府,也就意味着美國人繳稅也得要繳三層。房產稅是交給地方政府的, 而作爲稅收大頭的 所得稅需要兩頭交——給聯邦政府交完一遍,還得給州政府交一遍 。另外呢,美國人日常還有個“消費稅”,也是給州政府的。美國商店裏標的商品價格大部分都不含稅,你付錢時候要加一個消費稅。消費稅的稅率每個州不同,有些州稅率很高,有的州低稅率甚至免稅。我租一輛同樣的車,跑去河對岸的新澤西比紐約要便宜,跟相應的稅率不同有一定關係。我一個外國人能想到的,美國人當然也能想到, 有很多生活在高稅率地區的美國人都會跨州購物 ——就好像這兩年很多香港人跑去深圳消費購物一樣。
不同州的消費稅、所得稅稅率各有高低, 其實相當於通過設定生活成本、經營成本,起到了一個“引流”和“限流”的作用 。像紐約、加州這種公共資源豐富的經濟中心,有足夠的底氣設置高稅率;即便生活成本高,人們還是擠破頭要來,可以通過稅率門檻篩選高淨值人羣。就好像大家一邊抱怨北京上海生活成本高,一邊還是前赴後繼往大城市跑。也有些州實行低稅率甚至免稅,就是爲了吸金吸人,爲當地提供就業,類似於咱們國內各種帶稅收減免政策的產業園區。像阿拉斯加這種苦寒飛地,所得稅和消費稅全免,都沒人願意去。
總的來說,中產階級在美國工作生活的整體稅率差不多可以達到 30% 。大家想啊,聯邦政府要供養、州政府要供養、地方政府也要供養;掙錢時候被剝一層皮、花錢時候被剝一層皮,持有資產還得被剝一層皮……
那麼問題來了,美國人生活在這麼重的稅負下爲啥不反抗呢?——因爲這是保障他們自由以及私有制的“成本”啊! 他們付的這些稅並不是“重複收費”,各層政府會提供不同的服務 ——聯邦政府提供社保、醫保、國家安全、全國性的大基建,並在全球範圍內爲美國公民提供軍事保護(也就是從中國人角度所看到的軍事霸權);州政府提供公立大學體系、社會福利項目、地方性的大基建、政務服務、司法服務;然後地方政府前面說過了,主要是社區城鎮層面的日常服務。
由是之故,美國公民的“納稅人”意識特別強,他們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必須服務好他們;如果他們聯合起來不交稅,政府真會開不下去——當然,他們也沒有必要用“不交稅”來反抗政府,直接投票選個新政府就行了。美國的這“三級政府”說到底都有點像公司—— 聯邦政府是集團總部,州政府是區域分公司,地方政府是下屬子公司 。
從另外一個層面來看, 政府像經營公司一樣經營社區,也使得美國這個國家,從社區層面其實就已經實現了自治 。“社區是我家,建設靠大家”——這句話在我們中國只不過是泛泛之談,卻是美國社會的真實寫照。當我們身在國內看美國發生暴亂、抗議的新聞,經常會想當然地以爲美國要動盪了;我去美國之前剛好趕上政府停擺,很多人也覺得美國要動盪……到了美國當地一看, 我發現美國很容易發生一時一地的局部騷亂,卻很難爆發全國“大串聯”式的動盪 。 因爲生活穩定的中產階級其實不怎麼關心聯邦政府層面的政治議題,其社區運作並不依靠聯邦政府,自下而上的基層自治屬性極強 ,地方與地方、州與州之間,有着一道無形的“隔離防火牆”。
“美國式生活”的成本
理解了美國的政治模式,再來看“美國式生活”,你就會發現——
首先, 美國必須“藏富於民”,保證有大規模的中產階級,才能把他們的這種社區自治的高品質“美國式生活”維繫下去 。中產是政府最大規模的納稅羣體,是財政體系的穩定內核。美國的很多公共服務、福利體系並非“雨露均霑”,而是“定向輸送”——比方說紐約地鐵系統的維護、某些州對窮人的醫療和生活補助—— 中產需要爲這些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買單,卻不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當中產基數大的時候,供養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的痛感還不會特別明顯;一旦中產階級形成塌陷,需要由少數的中上層供養多數的底層,那麼不僅地方政府乃至州政府的運作會因爲財政緊張而失靈,也會加劇不同階層之間的對立情況。 與此同時,當中產滑落到下一階層,將不可避免地更加依賴公共服務,更容易被熱衷於“開空頭支票”的極端政治所吸引,導致“民主政治”淪爲反精英、反全球化的“民粹政治” 。
所以呢,“美國式生活”固然令人嚮往,但這種生活的成本也非常高,因爲說到底, 從社區公共設施和服務,到孩子上學的學校,再到社會福利體系,都是廣大基層羣衆自己出錢來置辦和維護 ——這對於習慣了國家統包統辦的中國人來講很難想象。與其說 “無恆產者無恆心” ,倒不如說 “無恆心者無恆產” 。
那麼一個美國中產家庭每年大概需要多少開銷呢?關於一點,我問了我的美國朋友,也問了 ChatGPT ,有了一個大致的答案。現在我們假設有一個生活在美國中部中等檔次社區的典型美國中產家庭,家庭成員爲一對夫妻帶着兩個正在上學的孩子,有兩部汽車,有房無貸,每年刨除所得稅後 6 萬美元的淨收入,差不多是 “ 最低門檻 ”(事實上美國人有房無貸的情況很少,但由於房貸差異很大,我得排除這一變量) 。其中房屋部分的費用就在 20000 美元以上,包括房產稅、房屋維護費用、水電煤採暖、房屋保險;一家四口的醫療保險需要 6500 美元,兩輛車的油費、保險和養護費用約 13000 美元,採購食物約 10000 美元,其他購物娛樂、孩子開銷大約 10000 美元……這裏羅列的開銷,只是比較基本的,如果稍微大手大腳一點,比如全家出國旅遊一趟,或者有些額外開銷, 10 萬美元也很容易花出去;而且以上花費估算僅限於美國中西部地區,假如是住在東西海岸大城市的中產,那開銷就上不封頂了。稅後 6 萬美元在紐約、華盛頓、加州只能過窮人日子,要過寬裕的中產生活,至少要翻個倍。
中產家庭有一筆開銷,是在朋友告訴我之前沒想到的,那就是草坪養護。美國人對草坪有着極爲強烈的執念,中產社區家家戶戶都有草坪,鄉村社區的草坪更是大得誇張;城市綠地也以草坪爲主,比方說白宮前面就有一個超級大草坪。在我這個實用主義的中國人看來,這麼好的土地上種點菜不香嗎?美國其實並不缺公共綠地,但私人草坪的意義正是在於告訴別人—— “我已經有錢到可以不用種地了!” 本質上是用來炫富的。這種草坪文化起源於 17 、 18 世紀的歐洲貴族,後來在美國發揚光大, 前後院的大草坪不但成爲了中產階級生活的標誌,而且演變成了一種強制性的“社區規範” 。
我覺得吧,這種以炫富爲目的的“草坪文化”完全就是封建時代的陋習嘛!由此感到了中美兩國巨大的文化差異。我有次在國內參加高端土豪飯局,飯桌上一羣家住別墅財務自由的土豪席間討論的都是要怎麼種菜種地,以能夠喫上自己種出來的有機蔬菜爲榮……我頓悟,原來土豪的盡頭是種地啊!因爲想要種菜,首先你得有塊地,其次你得有時間,第三你還得健康。所以在中國這邊的邏輯是—— “我已經有錢有閒到可以自己種地了!”
然後朋友告訴我,養草坪是一件麻煩且昂貴的事情——要定期修剪草坪,不能長得太高;要在旱季給草坪澆水,保持草坪是綠色;還需要找專業的公司進行除蟲。而在炎熱的夏季,給大草坪澆水,一個月的水費就可能花掉三四百刀;你如果沒有把自己家的草坪養護好,業委會就會來找你麻煩,對你罰款。
網上有很多華人都吐槽過 “ 業委會 ” ( HOA , Homeowners Association )這玩意兒。 我來跟大家解釋一下, 此“業委會”跟咱們國內小區的“業委會”完全不是一碼事兒, 是一個由社區居民選舉產生、具有法律權利的“小政府”,專門管一些地方政府不管或者管不着的事情 。業委會有一套自己的規章制度( CCR , Covenants, Conditions & Restrictions ),你買房的同時必須簽署認可這套規章制度,定期繳納會費並接受其管制。
業委會除了維護社區內部公共設施之外,管的事情往往非常瑣碎——諸如房子外牆的顏色、草坪的高度、能不能裝太陽能板、院子裏允許擺放什麼裝飾、能否養動物、能否晾衣服……花錢給自己找個大爺管這些事兒的原因說起來也很簡單——一來那種開發商統一規劃的社區,會有很多公共設施,爲了避免“三個和尚沒水喝”,就需要找一個“直接責任人”來管理。所以並不是哪兒都有業委會,那種不需要集中管理的獨棟大宅就沒有。 二來維護社區環境和形象,才能維護好社區房價,提高社區品質 。業委會幹的某些事兒,本質上跟咱們國家政府統一街面上的商店招牌屬於同一性質。
大家看, 所謂“自由”的美國,其實也沒那麼自由 ——明明自己家的院子,卻有可能連種菜晾衣服都不許。或者也可以說,人類作爲一種天然具有社會階層的羣居動物,本性就需要被管着才踏實。
“美國式生活”的問題
我在感嘆美式中產社區已經達到人類社區天花板之餘,也發現了幾個問題——
首先,美國中產從二戰後就已經住上了這樣社區——大房子、前後院草坪、車庫,部分還有游泳池。 然而這麼多年過去,大的配置還是這麼幾樣,因爲真的已經沒啥升級空間了 。畢竟海湖莊園、比弗利山莊這種級別的住宅對於普通人還是有點遙遠,人人住上那樣的房子也不切實際。凡事盛極而衰,如今不少美國年輕人發現自己生活的很多方面,還不如他們父輩年輕時候。
第二,以典型中產社區爲代表的“美國式生活”需要消耗大量的資源,草坪養護只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由於美國社區的房子基本都是木頭造的,需要恆溫恆溼的環境來延長壽命,因此不管家裏有人沒人,房屋常年維持在 70 華氏度 ,這無疑一種極大的能源浪費。再加上他們的出門必須開車,更沒有節約食物的觀念。有人估算過, 一個美國家庭每年消耗的資源,至少是同等規模中國家庭的兩倍,是印度家庭的五到六倍 。
美國中產憑什麼能夠佔用那麼多資源呢?首先,不可否認美國實體經濟擁有強大的農業和工業產出,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農業出口國、最大的天然氣生產國、最主要的石油生產國,以及世界第二大的製造業國家。美國的製造業通常都是高附加值產業,如航空航天、醫療設備、半導體設備等。但是同樣不可否認的是, 美國對各類資源的消費遠遠超過了本國的生產,所以纔會有長期鉅額貿易逆差 。
爲了維持龐大中產階級舒適奢侈的生活,美國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裏通過金融霸權和軍事霸權,以低成本獲取資源以彌補國內產出的缺口—— 他們只要持續發行美元,就能源源不斷從世界各地換取貨真價實的商品;然而其副作用則是美國國內製造業的衰落,反過來“殺死了”一部分中產階級 。美國的經濟從 1980 年代開始逐漸金融化,因爲投資金融比投資工業更賺錢,資本就會不可避免地轉移過去……在過去,一個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美國藍領(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紅脖子),也能通過在工廠上班獲得高薪,躋身中產階級行列;但隨着藍領崗位的減少,這部分傳統中產階級不免向下滑落——變得依賴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容易被極端政治所動員,成爲當下美國國內撕裂的根源。
綜上,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令外人羨慕,但這種生活的成本非常高——保證每年10萬美元的家庭稅後收入,才能過上相對寬裕的中產生活(不含一線城市)。美國財務自由的門檻,需要在有房無貸的前提下,再有大約300萬美元的可流動資產(就是說這筆錢全部能夠用來投資),這300萬美元只要能每年穩定產生3%的收益,差不多就可以衣食無憂。美國的物質很豐富,你只要願意花錢,基本上什麼都買得到——當然,有這點錢,顯然在中國生活的性價比更高;而且就算沒有語言障礙,在美國生活的種種規則和限制,其實也挺煩人的。
講到這裏,對於“美國斬殺線”到底是否存在這個問題,大家心裏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假如我們把一個家庭失去自己的住房作爲“被斬殺”的標誌,那麼美國家庭失去房子的概率確實要比中國人高 。據統計,美國每年因爲房貸違約而失去房子的比例約爲 0.2-0.5% ,中國的這一比例是 0.05%-0.1% ——你可以將其理解爲美國人“被斬殺”的概率比中國高5倍。但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差異,一方面是因爲中國買房的首付比例更高、房貸審覈更嚴,另一方面則是制度不同。
美國有針對個人的破產保護制度—— 如果你還不上房貸,銀行把房子收走,你的債務就結束了,哪怕你的房子再不值錢也跟你無關;當然,你的信用會因此受損,短期內沒有辦法再貸款 。所以 2008 年美國房價下跌後,有數百萬個家庭放棄還貸,任由銀行把房子收走——貸款餘額比房價還高,再加上持有房屋要交房產稅,繼續還貸明顯划不來。然而這差價損失只能銀行來背,結果就導致了次貸危機。但在中國,假如你的房價跌了,銀行拍賣價不夠還清貸款,你還得繼續還錢——這種差異就使得在中國“棄房”很不划算,以租養貸或者自己主動賣掉,都比讓銀行收走“賤賣”要好。
就一般的美國中產家庭而言,如果家裏夫妻兩人都有工作、按時繳納各種保險費,抗風險能力其實還是比較強的;如果說夫妻倆只有一個人有收入,那麼面臨的最大風險就是失業。我朋友在美國做家庭主婦,她說她老公如果失業的話,他們家的積蓄只能勉強過三四個月——換言之,只要能在半年內找到工作,還是能過得下去的。
真正高風險的是那種收入本來就低、爲了省錢不買保險的中產家庭 ,失業、疾病或者意外都可能將其擊垮,即便他們有房無貸,也可能因爲養不起房子而被迫棄房……
網上說美國沒有固定住址就很難找到工作,這其實不一定,可以用朋友或者收容所地址,可以找日結的工作。 但由於在美國社區和階層相綁定,中產階級失去了房子就意味着從原有階層中滑落,這千真萬確 。至於是不是會落得無家可歸難以翻身,那肯定因人而異、因州而異——大家一定要注意, 美國州和州之間的差別極大,高賦稅的州往往對中產的“壓迫”更大,而對低收入羣體則更爲慷慨 。
另外,按照中國人的標準,美國人其實非常“懶”。他們根本無法想象中國人那樣起早貪黑 996 的生活,對他們來講, 享受生活十分重要,如果光工作不享受那生活還有啥意義 ?很多美國人不願自己做飯、不願幹副業掙錢,收入只要夠花就好。他們也不像中國人那樣,把物質上的富足作爲衡量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而且吧,由於美國人很早就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好日子,極度缺乏危機意識——一來不存錢,二來喜歡用信用卡提前消費分期付款,一旦收入出現問題,就容易被“斬殺”。美國父母可不像中國父母那樣,會給自己小孩的債務兜底,更何況很多美國父母自己也沒啥積蓄。 按照老一代中國人那種喫苦耐勞勤儉持家的生活方式,就算生活在美國也很難被“斬殺” 。而現在中國年輕一代的月光族、網貸族,其實跟美國人很像,但一來因爲有父母兜底、可以啃老,二來中國生活成本下限比較低,想要流落街頭難度很高。
參觀美國中產社區給我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感想在於—— 中產社區是美國政治制度的硬件基礎 。 只有居住在這樣的自治且富足的中產社區,公民通過親自參與社區建設和管理,才能體會到“民主和自由”的真正精髓所在,也才能成爲合格的選民 。 過去美國的政治制度之所以能夠順滑運行,是因爲成千上萬這種社區自下而上的自發合作,數量龐大且佔多數人口的中產階級更容易形成共同利益、達成政治共識;而美國如今面臨的撕裂,也正是由於部分中產階級的收縮衰敗,不同階層的利益不再一致 ……試想,假如曼哈頓唐人街全都是富足的中產階級,他們巴不得房價、租金上漲,又怎麼會反對社區改革呢?
長期以來, 美國都想把“美國式民主”推廣到全世界,卻忽略了大多數國家根本不具備“美國式生活”的硬件基礎 。大家不難發現,跟美國一個鼻孔出氣的幾個國家——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都擁有類似的中產社區。然而除了這幾個國家之外,有足夠空間和資源構建“美國式生活”和“美國式民主”的國家屈指可數——海灣地區幾個土豪國地廣人稀錢多,理論上是最有可能複製“美國模式”的,但人家信真主不信民主;俄羅斯和阿根廷的地理條件可以,但沒有錢……至於那些歷史悠久人口密度高的國家基本上就別想了,上限就是日本和新加坡的水平。
當了解了美國政治制度的根基,再去看印度,就會清晰瞭然地看懂爲何印度的民主制度如此“劣質”。
印度一直自誇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號稱有着世界上最龐大的“中產羣體”,然而由於標準低下, 印度“中產”事實上非常劣質,擱在中國和美國全都屬於窮人 。印度的社會高度分層,人口規模看起來很大,但許多人並不在納稅體系內,有限的財政收入無力提供高質量的福利;從未進行過自上而下的大規模社會改造,在封建農業社會形態基礎上修修補補,完全不具備現代公民的自我管理意識;再加上政府本身腐敗嚴重,治理能力低下,政令得不到自上而下的充分實施,稅收基數、福利水平、公共服務能力都與美國不可同日而語——唯一與美國比較相似的大概就是身份政治在選舉中的巨大影響,可惜起到的也並不是什麼好影響……
總之吧,印度受限於其國土硬件、歷史包袱,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美國式民主”; 優質民主所需的公民意識、財政支撐、治理能力這三駕馬車,印度一應俱無 ,活生生把“民主國家”的招牌給做砸了。假如一開始選擇的道路就是錯的,那麼走得越遠,可能錯得只會越離譜。
賓大博物館
11 月 18 號晚上,我來到此行的第三座城市——費城。
費城是美國的歷史名城,早年曾是美國的首都—— 1776 年 7 月 4 日,獨立宣言在此簽署,美國憲法也在此制定。但我沒有時間細細品味這座城市的歷史, 11 月 19 號一整天,我只打算去賓大博物館和費城藝術博物館(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
賓大博物館,全稱 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 (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Museum of Archaeology and Anthropology ),是一個小衆但卻頂級的博物館。你很難想象, 一座大學博物館居然收藏了 100 萬件文物 。之所以能有如此豐富的館藏,就跟大都會博物館一樣,是通過長期協助參與近東地區的考古發掘,在這一過程中按照協議分配到了大量出土文物。
前文中我就提到過,我是因爲去了伊拉克的烏爾遺址,纔對賓大博物館起了念想。賓大博物館讓我收穫的,則遠遠不止烏爾王陵的文物。
之前在紐約看的大都會博物館,主要是從藝術品角度來展示文物;而賓大作爲世界最頂級的考古學和人類學學府,其博物館更側重於學術。要知道, 人家賓大可是美國在中東考古的開山鼻祖,1888年就派出了第一支中東科考隊,一次又一次通過考古發現改寫了人類古代文明史 。賓大博物館近東地區的大部分文物,都是自己團隊親手挖掘出來的,其學術上的嚴謹性無出其右者,出土文物的標註會精確到遺址的坑位編號乃至地層編號。你可能沒法兒在這裏找到一些疑問的答案,因爲賓大博物館會 結合出土文物把歷史現場、古代生活方式進行還原, 把各種證據、推理、爭議全部攤開給你看,由你自己來進行判斷……走進這裏更像是走進了一個考古學的課堂。
看到賓大的還原圖片,我才知道烏爾王陵居然發現過一個恐怖的“殉葬宴會”!當時有 74 人被擊殺後,按照舉行宮廷宴會的樣子被整整齊齊擺放在一個大殉葬坑裏,女僕佩戴着飾品,士兵佩戴着頭盔;其中有三名樂師帶着他們的豎琴,世界上最古老的絃樂器——大名鼎鼎的烏爾豎琴便是這樣出土的!(詳見《 環遊庫爾德斯坦見聞錄(六)深入邪教大本營 》)王陵主人蘇美爾的普阿比王后( Queen Puabi ),佩戴的首飾極盡奢華之能事,除了黃金之外,還使用了阿富汗的青金石、印度河谷的紅玉髓。博物館基於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隨葬品,結合楔形文字泥板,重建了公元前三千年的全球貿易網絡,而當時的美索不達米亞正位於這個貿易網絡的中心……
考古學家倫納德・伍利在 1927 年至 1933 年間,發掘了美索不達米亞規模最大、陪葬品最豐厚的墓葬羣 —— 烏爾王室王陵 。這片墓地坐落於月神南納的神聖神廟建築羣旁,累計出土超過 1800 座墓葬。
其中 16 座墓葬可追溯至約公元前 2450 年,是烏爾國王、王后的專屬王室墓穴,墓中還安葬了隨主人一同赴死的宮廷侍從。墓中出土的工藝極致精湛的文物,完整記錄了這一時期蘇美爾人的信仰體系與社會價值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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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方框:普阿比王后墓(PG 800) -
青藍色方框:國王墓(PG 789) -
深紫色方框:大殉葬坑(PG 1237) -
淺棕色小框:戰士墓(PG 1422)
題板翻譯如下——
這是古代伊拉克地區最富足的墓葬羣之一,由倫納德・伍利於 1926 年發現,1926 年至 1933 年間,大英博物館與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聯合開展了全部發掘工作。
本次發掘的王室墓葬區域,佔地 70×55 米,深度最深達 10 至 13 米。此處共出土數千座墓葬,其中 16 座被判定爲王室陵墓,墓中安葬着陪葬大量珍寶的王室成員。這些王室墓穴中,還發現了爲數衆多的殉葬者遺骸 —— 這些侍從爲追隨君主、王后前往來世,被一同獻祭入葬。
除 16 座王室大墓之外,考古團隊還清理出約 2000 座普通墓葬。這類墓葬多爲單人簡易墓穴,棺木爲木質,或是遺體直接用蘆葦蓆包裹,僅隨葬少量陶器與簡單金飾。
王室墓葬與周邊私人墓葬的年代,可追溯至蘇美爾早王朝三期(約公元前 2600–2350 年)。絕大多數王室墓葬曾遭古代盜掘,僅少數留存完整、可辨識墓主人姓名的遺存。烏爾第一王朝的多位國王之名,均在出土滾筒印章與泥板文字中被提及,其中就包括梅斯卡勒姆杜格、其妻寧班達,以及阿卡拉杜格。僅存的一座未被盜掘的王室大墓,墓主人爲 普阿比(Puabi)王后 ;她的頭部飾品共使用超過 2 公斤黃金與寶石,身上還額外陪葬了 3 公斤黃金珠寶。
絕大多數王室大墓,都以磚砌墓坑爲核心,外圍就是伍利命名的“死亡大坑” 區域,坑內整齊排布着士兵、侍從與樂師的陪葬遺體,所有人都身着全套儀式盛裝。其中規模最大的一處,被稱爲 “大死亡坑”,一共埋葬 74 人:68 名佩戴金銀珠寶的女性,以及 6 名男性。這些殉葬者大概率是自願赴死,以在來世繼續侍奉王室主人。烏爾王陵的殉葬遺存,也是 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唯一經考古證實的人殉習俗,僅存在於這一特定歷史階段。
在這批早王朝墓葬的上層,是阿卡德帝國時期(公元前 2334–2154 年)的墓葬;再往上,則是傑姆代特・那色時期(公元前 3100–2900 年)、深度約 17 米的更早墓葬。
年代最古老的墓葬,全部集中在王室墓地的南部區域。伍利在此進一步拓展發掘範圍,深挖巨型深坑 X 墓穴,移除了超 13000 立方米土方,出土了大量姿勢規整、以蘆葦蓆包裹、幾乎無隨葬品的早期墓葬遺存。儘管伍利曾認爲,這一區域屬於傑姆代特・那色時期一處獨立墓地,但後續研究證實:烏爾王陵的這片墓地, 作爲墓葬使用地,前後延續使用了整整一千年 ,文化與墓葬習俗始終一脈相承。
這座位於烏爾王室墓地的泥磚矩形建築,是普阿比王后的長眠之所。我們之所以能確認墓主人身份,源自她下葬時佩戴、刻有自己名字的滾筒印章。
王后本人佩戴着極其繁複的黃金頭飾與串珠斗篷,墓內還保留了她最後一場喪葬宴席的遺存,所有物品都保持着墓穴封閉時最初的擺放狀態。
普阿比王后墓穴佈局說明 這是烏爾王陵中 唯一一座未被盜擾的完整王室墓葬 ,幾乎全部出土文物都入藏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普阿比王后的遺體安放在墓室深處抬高的石棺之上,石棺沿墓室長牆排布。她頭戴裝飾超過2公斤黃金的假髮頭冠,頭冠內嵌七朵玫瑰花飾、填充白色膏料與青金石;額間飾有柳葉形垂墜額飾;耳邊懸掛大型月牙形黃金耳圈;頸部佩戴紅玉髓、青金石與白銀打造的項飾頸圈。
王后墓穴正上方直接連通一座殉葬坑,設有下行坡道;坑內出土了牛拉車的遺存、一隻可能存放織物的木箱,還整齊安葬了十幾名宮廷侍從的骸骨。
翻譯:從農場到神廟
這件距今 5000 年、出土於烏魯克神廟寶庫的雪花石膏瓶,清晰展現了那一時代的社會運轉結構。
瓶身最上層:身爲統治者的祭司,站在伊南娜女神的神廟門前,向女祭司敬獻供品;女祭司身 後的神廟庭院,已經堆滿了進貢而來的各類物資。
瓶身中間的層級:赤身的男性侍從們,向上運送食物貢品;這一層下方,刻畫着公綿羊與母 綿羊交替排布的牧羣。
瓶身最底部:椰棗樹苗與亞麻植物交錯排列。
公元前 1800 年左右,烏爾城的常住人口最多可達 25000 人。城市居民羣體多樣,包含普通勞動者、祭司、工匠、商人、教師與孩童。
一片考古發掘區域,就清理出了 50 多座民居,民居之間由狹窄街巷連通。典型的民居以庭院爲中心排布房間,屋內設有家庭小神龕,地板下方還建有家族墓穴。公共神壇散落在整片居民區之中,是鄰里社區的活動與精神中心。
在烏爾民居中出土的楔形文字泥板,記錄下了不少城市居民的姓名,也爲我們還原了他們真實的日常生活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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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商人宅邸 -
橙色:祭司小禮拜堂 -
紫色:石匠工匠住宅 -
綠色:普通家庭住宅
翻譯:走近商人:埃阿·納西爾(Ea-Nasir)
埃阿·納西爾與烏爾城的其他商人,經營布匹、銅、錫、漁獲等各類跨地區貿易。當時人們以舍客勒(shekel,約 8.4 克 / 0.3 盎司)爲重量單位,用天平稱重白銀,白銀就作爲通用貨幣流通交易。
按:這位 埃阿· 納西爾 是人類歷史上有記錄的 最早被差評吐槽的商家 ,出土的泥板上完整保留了顧客投訴他劣質銅料、貨不對板、態度惡劣的內容,是考古圈有名的千古 “倒黴賣家” 梗。
啊,城市,爲你譜寫的輓歌何其悲愴!
慟哭的南娜女神,這份哀傷還要延續多久……
烏爾,如今已然徹底沉淪於淚水之中……
這片國土曾歌舞昇平之地,如今屍骸堆積如山;
死者的軀體,如烈日下消融的油脂,無聲消逝、歸於塵土……
伊新國王的守護神,爲你送上致意與獻禮;
南娜,願你在重獲榮光的聖城中,永遠蒙受世人讚頌。
《我,舒爾吉》(I,Shulgi)
在恩利爾神光輝的埃庫爾聖殿之中,
我舒爾吉,接過了神聖王權權杖。
諸神的渴求與飢飽,皆由我照管。
唯有我,舒爾吉,是蘇美爾大地的生命所在。
我精通分派鎬頭勞作、磚模築造的一切事務。
我是征伐叛逆疆土的利刃,也是平定亂世的砥柱。
我是萬事周全、從無疏漏的老練書吏。
如我的摯友與兄長吉爾伽美什一般,
我能明辨善惡、分清是非。
2024 年環遊庫爾德斯坦時,我曾在伊朗北部的烏米爾湖邊造訪了一座名爲哈桑盧( Hasanlu )的遺址。由於這個遺址名不見經傳,資料也非常稀少,我覺得有些雞肋,寫遊記的時候索性略過沒提。我當時看遺址的介紹,得知哈桑盧是美國人在巴列維王朝時期協助發掘的,遺址現場有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美國人手上舉着遺址出土的金盃。
沒想到這次在相隔萬里的賓大博物館,我再次看到這張照片,這才知道當年協助發掘哈桑盧遺址的正是賓大。賓大有一個哈桑盧遺址的特別展廳,這座遺址仍有許多未解之謎——目前的研究只知道哈桑盧是一座在公元前 9 世紀突然遭遇毀滅、被灰燼掩埋的城市,但並不清楚它究竟屬於哪一個王國以及被誰攻滅。
看着如今波斯灣的戰火紛飛,真的很難想象,美伊兩國當初曾這般親密無間。
哈桑盧古代遺址爲一座帶中央凸起的城堡,中心丘高出周邊地面 25 米,整體佔地橫向約 200 米、縱深 200 米;土丘平均總高度 8 米,遺址向外延伸範圍至少 600 米。
該遺址在過去不同年代裏曾多次開展考古發掘。首次發掘始於伊朗歷 1312 年(公元 1933 年),由法哈德先生、穆罕默德・拉德主持勘探。1313-1315 年(1934-1936 年),英國考古學家奧爾・斯坦繼續在哈桑盧開展發掘工作。1328 伊朗歷(1949 年),穆罕默德・拉德與阿里・哈基米負責伊朗本土境內的考古區域發掘。1336 伊朗歷(1957 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羅伯特・戴森教授接手主導,與大都會博物館、尼約德博物館展開合作,自主持續發掘直至伊朗歷 1355 年(1976 年)。
本次考古探明:這座定居遺址的存續時間,從公元前 14 世紀一直延續至公元前 9 世紀(距今約 3000-6600 年)。遺址出土的遺存,屬於鐵器時代;遺址本身擁有宏偉的石砌防禦工事、城堡圍牆與巨型立柱建築。大量金器、金飾以及舉世聞名的 哈桑盧金盃 ,如今均收藏於伊朗國家博物館。
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展廳
賓大:首批考古先驅
賓夕法尼亞大學,在費城慈善家的資金支持下,於 1888 年派出了 第一支前往中東的美國考古探險隊 。考古學家們發掘了古城尼普爾的土丘遺址,賓大博物館也隨之建立,用以收納出土的各類文物。
中東地區遍佈成千上萬的古代土丘遺址(“泰爾”/Tell),它們是數千年來一代代古代聚落,層層疊疊、反覆重建堆積而成的遺存。
本展廳特別緻謝 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基金會 的慷慨捐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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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D・波列夫 會長 -
米歇爾・C・託奇 財務主管 -
拉爾夫・D・哈托克斯 祕書
在衆多支持賓大近東考古事業的慈善贊助人中,哈戈普・凱沃爾基安的貢獻尤爲突出。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基金會自 20 世紀 50 年代起,就是賓大博物館最早的核心支持者之一,也是博物館 合作時間最長的捐贈方 。該基金會資助的旅行項目,爲數以千計的學生提供了前往中東實地學習的機會。
博物館深切感念哈戈普・凱沃爾基安基金會帶來的深遠影響:基金會持續爲賓大的中東考古項目提供資助,同時在 1992 年至 2017 年間,爲博物館的運營提供指導與治理支持,凱沃爾基安本人也長期擔任基金會主席一職。
考古學家羅伯特・H・戴森,哈桑盧金盃的發現者,於 1958 年 8 月拍下了這張著名照片。
賓大博物館用來展出東方文物的展廳非常氣派,是一個穹頂大圓廳,但裏面的佈置顯然有些年頭了。現在新的博物館展廳,大部分都使用防彈、防紫外線、抗反射的玻璃,一個展櫃造價幾萬到幾十萬不等,同時儘可能避免自然採光,觀展時玻璃反光的影響很小。賓大博物館有部分新展廳用上了抗反射玻璃,而東方文物還放在反光很嚴重的舊玻璃櫃裏,再加上自然採光的展廳,對於拍攝相當不友好。對於中國人來說,賓大最著名的東方文物有三——兩鋪明代壁畫,一尊易縣三彩羅漢像,以及昭陵六駿中的兩匹。這兩鋪明代壁畫先前很長一段時間都被認爲是從廣勝寺流出的,但近年來的研究普遍認爲並非出自廣勝寺,而是來自晉南地區其他某座寺廟,那座寺廟如今可能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在前文裏我已經講過關於壁畫和易縣三彩羅漢的故事,論文物的價值和重要性,昭陵六駿更在前者之上。
昭陵六駿是曾經陪伴唐太宗李世民南征北戰的六匹戰馬,分別名爲 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驃、青騅、颯露紫、拳毛騧 ——這六駿的名字之所以那麼拮据敖牙,因爲大唐那會兒的良馬幾乎都來自於突厥,起的是突厥名。比如“什伐赤”源於 Shad ,“特勒驃”也叫“特勤驃”源於 Tegin ,“颯露紫”源於 Isbara ,“白蹄烏”源於 Bo-ta ,都是突厥語中的官位、榮譽稱號,“青騅”的 Cin 、“拳毛騧”的 Khowar 則是對應突厥語中的地名。每匹戰馬都對應了初唐開國戰爭的關鍵戰役,見載於史冊,軍功赫赫。
唐太宗李世民對這六駿的感情很深,親自爲其一一編寫了讚語,命工藝家閻立德、畫家閻立本這對兄弟製作了六駿的浮雕,列隊於昭陵北麓祭壇兩側,爲自己守陵。一千多年來,昭陵六駿廣爲世人所熟知,成爲了隋末唐初那段歷史的物證,文人墨客對其多有描摹。石刻上原本還篆刻有歐陽詢的書法,可惜已嚴重風化不可見。 這種集中國古代頂級帝王、頂級畫家、頂級工匠、頂級書法家於一體的文物可謂絕無僅有,不僅是藝術品,同時還是歷史證物和文化象徵,價值不可估量 。目前昭陵六駿中有四駿藏於西安碑林博物館,我回國後專程去了一趟;賓大博物館收藏的則是颯露紫和拳毛騧這二駿,其流失的故事同樣令人唏噓。
話說清末民初改朝換代時局動盪,昭陵處於無人保護的狀態。從 1907 年法國考古學家沙畹拍攝的照片來看,當時保護昭陵六駿的棚屋已然坍塌半邊。 1912 年前後,陝西當地文物販子盯上了昭陵六駿的石刻。但這些石刻實在太過巨大,每塊重 3.7 噸左右,難以搬運。文物販子一不做二不休,將六駿化整爲零全部敲碎,裝箱分批偷運出去。六駿中的四駿在運輸過程中被河南官府截獲,得以留存在國內。而偷盜颯露紫和拳毛騧過程中被村民發現,盜賊情急之下將其推下山崖,被陝西省政府沒收。但在 1915 年,北京古玩商趙鶴舫利用袁世凱次子袁克文的關係,把這二駿的殘片從官府搞了出來,轉賣給了盧芹齋,並利用盧芹齋的走私網絡偷運到了美國。 1918 年盧芹齋以 12.5 萬美元的價格將二駿出售給了賓大博物館(約合現在的 270 萬美元,賓大光是籌款就花了兩年), 1924 年梁思成在賓大留學時見到二駿簡直驚掉了下巴,趕緊寫信給他爹梁啓超。梁啓超也驚呆了,回信寫道: “ 昭陵石馬怎麼會已經流到美國去?真令我大驚。若非接你信,我還連影子都不曉得,可嘆,可嘆! ”
昭陵二駿是中國流失海外的文物中最令人扼腕嘆息的兩件石刻, 我國曾以二駿爲贓物爲由向賓大博物館索要,賓大博物館則認爲彼時中國尚無明確的文物保護和出口法律,雙方各執一詞 。西安碑林博物館陳列的颯露紫和拳毛騧複製品雖然製作得還算不錯,但終究只是當代複製品,沒有歷經上千年雨打風吹的歲月沉澱……也不知六駿何時才能再聚首。
花了大半天時間纔看完賓大博物館,留給費城藝術博物館的時間就很緊張了,只草草看了一下,反正下次還要來。費城博物館的規模很大,亞洲文物也很多,但藏品的側重點不同,多是以工藝見長的明清時期小型器物,沒有像易縣羅漢、昭陵六駿那樣的世界級文物。這博物館本身是個網紅打卡地,入口處的 72 級石階是電影《洛奇》( Rocky )中經典鏡頭的取景地。
小鎮物價調查
離開費城,下一站應該是華盛頓特區,但我並沒有住在華盛頓,而是住到了北邊隸屬於馬里蘭州的銀泉鎮( Silver Spring )。一來朋友告訴我說華盛頓跟紐約一樣,對自駕不大友好;二來華盛頓周邊的酒店比特區裏面要便宜得多,現在既然有車在手,住偏一點也無妨。我在銀泉鎮上找的住宿“只要”五百多人民幣,就跟電影裏的汽車旅館很像。最讓我喜出望外的一點在於,汽車旅館房間裏有微波爐——這意味着我可以自己“做飯”喫了!
住在銀泉鎮的那兩天,我每天會去沃爾瑪買喫的。在夏威夷和紐約的時候,當地物價水平給我的感受就是簡單粗暴四個字——活!不!下!去!紐約雖然能在布朗克斯找到相對便宜的超市,但其他所有東西都很貴,貴到畸形。 哪怕一天只喫一頓飯,花起錢來都覺得肉疼 。連水都不捨得買,整天就帶個瓶子在公共場所找免費飲用水灌裝。只恨我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哪兒能領救濟餐,否則肯定毫不猶豫就去了。來到小鎮上的沃爾瑪,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美國的“正常物價”,總算讓我從夏威夷和紐約的高物價陰影中走了出來—— 整隻烤雞特價只要 5 塊多美元,袋裝泡麪只要 47 美分,給了我在美國生活下去的勇氣 。
在沃爾瑪找食過程中,我發現美國的預製菜相當發達且普及,冷凍食品區佔了很大一塊,冰櫃裏陳列着大量只需要微波爐加熱即可食用的預製菜包。那種工廠生產的一人份冷凍預製菜包,售價 3-6 刀,俗稱 TV dinner ;冷藏區另有一種後廚製作的短保質期預製菜則要貴得多,價格在 7-12 刀,可以幫你加熱。
我知道近年來國內關於預製菜的討論非常多,我個人認爲預製菜的普及是人類社會工業化過程中的一個必然趨勢,就我的觀察而言——越是發達,或者說進入工業化越早的國家,預製菜就越普遍。因爲工業化社會意味着—— 工廠批量生產的成本不斷下降,人力成本和時間成本不斷上升 。大家應該記得,在我們國家的工業化早期,罐頭一度被當成“高檔食品”,探訪病人提個罐頭過去是倍兒有面子的一件事。一來彼時物流和農業技術落後,新鮮果蔬只有在當季才喫得到;二來罐頭稀缺,那會兒都是軍需、特供商品;三來罐頭象徵着“現代工業高端食品”。現在物流發達了、罐頭便宜了,大家也就嫌棄了,覺得這玩意兒不健康,蛋糕店都得特別註明自己水果蛋糕用的不是罐頭水果。
我之前在印度生活,印度超市裏的預製食品也很少,主要限於一些可以常溫保存較多天的烤餅。 照理說印度那種咖喱糊糊特別適合做成冷凍食品或者罐頭,我太太有時候就會在家做一大鍋然後分裝冷凍起來,解凍之後幾乎不會有風味喪失,肉類甚至會比剛燒好的時候更酥軟更入味 。我覺得預製食品在印度難以普及有幾個原因,一來印度的冷鏈不發達,供電不穩定,在冰箱裏囤貨有風險;二來印度人工便宜,工業化生產的優勢不明顯;三來受印度教的“潔淨觀”影響,印度教徒跟穆斯林一樣,會比較介意“來歷不明”的食物——畢竟誰知道生產線上有沒有做過他們忌諱的東西?
像美國這種老牌工業國家,對冷凍預製菜的接納程度相當高。有錢人當然也會講究現燒現做,但“講究”的成本實在太高——要麼自己花時間做,要麼花錢去餐廳喫——難免有很多人講究不起,只好“將就”。我美國朋友跟我說,有些冷凍預製菜其實還挺好喫的。
我也買了幾盒預製菜嘗試, 不知道是我手氣不好沒選對,還是美國的東西本來就難喫,反正我是喫過一次就不想喫第二次了 。
我在沃爾瑪經常一逛就是一個多小時,倒也不是喫飽了撐着沒事兒,主要我心想好不容易來美國一趟,總不能兩手空空回去吧? 我的目標是找一些中國買不到、或者美國更便宜的東西 。想不到逛着逛着,就逛成了“田野調查”, 不僅瞭解了物價水平,也大致瞭解到經過了這幾年的貿易摩擦,中國製造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被取代了 。
有人可能覺得,中國這都已經世界工廠了,有啥東西還會買不到啊?有啊——槍!獵弓!人家就這麼大大咧咧擺在超市裏賣。沃爾瑪賣的槍主要是發射 BB 彈的氣槍和單發的長管霰彈槍和步槍,氣槍可以隨便買,使用火藥彈藥的槍要相關執照。
還有一樣中國買不到的東西是正版影視劇的藍光影碟,畢竟咱們這邊已經許多年都沒見過影碟這玩意兒了——別說正版,就連盜版也找不到。美國最新的美劇、電影除了上架流媒體之外,也會發行藍光碟片。在貨架上看到整套的經典美劇,讓我還挺感動的。這一方面是使用習慣,很多美國人家裏不僅有影碟機,甚至還有錄像機,因爲人家很早就普及了家用攝像機,許多寶貴的家庭錄像都在錄像帶上。另一方面,美國一些鄉村的寬帶網速有限,甚至乾脆就沒有靠譜的網絡服務(所以才那麼需要星鏈),流媒體使用體驗不佳,還是看影碟更靠譜。
我本想給在沃爾瑪挑個玩具帶給家裏的孩子,看來看去玩具不是中國製造就是越南製造。我用拼多多拍照比價,基本上都能在國內買到更便宜的同款。除了玩具之外,大部分的日用品、電子產品也都依然是中國製造。同樣的東西,在美國這裏貴得多——我出門忘帶指甲剪了,一把最便宜的中國製造指甲剪也要兩三美元,那質量差得無法忍受,我用完就直接扔掉了。中國製造已經被替代的主要是服裝家紡產品,印度製造的成衣在美國市場佔了大頭,墨西哥的產品也能找到不少。
那美國自己製造的有什麼呢?首先,食物大部分是美國自己製造的;其次呢,有些庭院裏專用的、廚房專用的東西,是美國自己製造的,比方說有一種烤華夫餅的機器,國內從來沒見過,就是他們自己造的;還有一樣是美國國旗——根據“全美國旗法案”, 要求聯邦政府購買的美國國旗必須 100% 使用美國材料製成,且必須完全在美國境內製造 。於是我就看到了一堆標註着“ MADE IN THE U.S.A. ”、品質參差不齊的美國國旗。同樣規格的 152 釐米( 5 英尺)寬國旗,售價從 10 美元到 40 美元都有。
最後看來看去, 覺得能勉強買一點帶回去的只有開心果和費列羅巧克力,價格大致跟國內電商平臺持平 。費列羅是加拿大生產的,有個口味國內沒見過;只有開心果是真正美國產的, 800 克裝比拼多多便宜了 10 塊錢。買這些主要是爲了帶給我媽,說起來也算是從美國帶了點東西給她,好讓她在街坊鄰里圈子裏有些談資。
哪怕是像我媽這樣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七十歲老太太,也知道美國沒啥東西可買 。她說上回有個親戚某甲,去美國旅遊買了雙運動鞋帶回來送給侄女某乙,結果某乙一看發現運動鞋是中國製造的,大吐其槽,成爲一時笑談(其實是因爲美國比國內更便宜)。但無論如何,在我爸媽這代人心目中,美國依然帶有盛大的光環,還是那座遙不可及的“燈塔”。我往家庭羣裏發曼哈頓照片時,感覺我爸比我還要激動——畢竟他年輕時也看了大量的美國電影,美國或許曾是一個屬於他們那代人的夢吧。
當然, 我不否認美國也曾是我心裏有過的一個夢 。我住在銀泉鎮的那天晚上翻看地圖,赫然發現此處西邊約 100 公里,是我多年前曾極度嚮往的阿巴拉契亞山脈,以及西弗吉尼亞州。
阿巴拉契亞山徑
我估計有些讀者可能都從未聽說過“阿巴拉契亞”這個拗口的名字,我之所以會關注到這個地名,因爲我早年是一名愛好徒步的驢友(現在也是,只不過沒時間了)。 早在 20 年前,我就聽聞美國的阿巴拉契亞山徑( Appalachian Trail )是世界上最長的純徒步路線,長達 3540 公里 。這個長度令我感到相當震驚——首先,在中國國內我們只能去一些荒山野嶺徒步穿越,美國如此發達的一個國家,又不像尼泊爾山區那樣偏遠不通公路,怎麼可能修建起這麼長一條貫穿南北徒步道?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其次,阿巴拉契亞這個名字聽起來好酷,這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山脈?竟能綿延如此之長,甚至超過了喜馬拉雅山脈的長度…… 因此早在 20 年前,阿巴拉契亞山徑就在我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我並無野心亦無興趣走完全程,只是想有朝一日能來實地看一看、走一走。
至於對西弗吉尼亞的念想,則是因爲約翰·丹佛( John Denver )那首膾炙人口的洗腦神曲《鄉村路帶我回家》(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開頭第一句就是“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 ”這一句歌詞帶出的三個地名—— 西弗吉尼亞、藍嶺山脈、仙那度河 ,全都印刻在了我的腦海裏,我很好奇“彷彿天堂”一般的西弗吉尼亞究竟是什麼樣。一研究地圖,發現這幾個地方全挨着,歌曲中的“藍嶺山脈”正是阿巴拉契亞山脈的一段,山腳下就是仙那度河,都在馬里蘭州和西弗吉尼亞州的交界處附近,從銀泉鎮過去僅一小時車程。
我得說,連日的特種兵旅行讓我感覺十分疲憊,高強度看博物館行程都有點要看吐了。我盤算了一下——在美國我還有兩個白天的時間,原本打算利用這兩天打卡華盛頓特區的一衆地標建築,看兩到三個博物館;但我又很想去傳說中的阿拉巴契亞山徑、仙那度河看一看,去西弗吉尼亞的鄉村走一走。既然現在有車在手,要物盡其用。於是權衡之下,我決定放棄華盛頓那些地標建築——諸如白宮、林肯紀念館、華盛頓紀念碑、美國國會大廈、五角大樓——畢竟這些地標的照片已經看過太多了,不如花一天時間去歌裏唱過的地方看看吧。
有人可能要說,你不是對風光已經沒興趣了嗎?這沒錯。 但在我看來,西弗吉尼亞鄉村和阿巴拉契亞山徑,屬於一種跟美國文化相綁定的人文景觀 ,並不算純粹的原始風光。看看這片孕育出美國鄉村音樂的土地,也算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認識美國。我前文中對美國中產社區的感受,有相當一部分正是來自於那天在城鎮鄉村兜風漫遊時的所見。
我在美國的 11 月中下旬,剛好錯過了北美絢爛的秋色,已有一種初冬的蕭煞之氣;剛巧天氣也不是很好,陰而不雨。由於時間有限,我並沒有很深入,就在西弗吉尼亞州、弗吉尼亞州、馬里蘭州這三個州交界處轉了轉。
實事求是地說,這一帶的鄉村真挺美的,有森林有河流有起起伏伏的丘陵;深秋的仙那度河緩緩流淌,有那麼一丟丟呼倫貝爾額爾古納河的感覺。但傳說中的阿巴拉契亞山脈讓我實在是有些失望——就這麼矮一玩意兒?你們管它叫山脈?
會造成這種印象,首先是因爲管中窺豹,我只造訪了阿巴拉契亞山脈上的一個點,並不具有代表性。但我後來找了下網上圖片, 即便是這座山脈最精華的大煙山國家公園看起來也不咋滴 ——說到底就是海拔太低了,整座山脈平均海拔才 900-1200 米,最高點也不過 2037 米, 不足以形成垂直植被帶 ,弗吉尼亞這段更是低至 600 米 。因爲呢,阿巴拉契亞山脈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山脈之一,地質史上的造山運動始於 11 億年前,停止於大約 2.4 億年前——這座山脈早在美洲大陸和舊大陸相連時就已存在,現在蘇格蘭高地、斯堪的納維亞山脈也曾是遠古阿巴拉契亞山脈的一部分,大西洋相隔的兩地有着完全相同的岩石構成。阿巴拉契亞的巔峯時期,總長度可能有 6000 公里,高度可能接近現在的喜馬拉雅——彼時的喜馬拉雅還是海底呢!然而億萬年的持續風化,把它打磨成了現在這副珠圓玉潤的丘陵模樣。
這正是山脈非常反直覺的一個現象—— 越高的山越年輕,真正古老的山脈往往因爲被磨光了棱角而其貌不揚 。
正因爲海拔不高且坡度平緩,阿巴拉契亞山徑有不少路段都可以在山脊上行走;但由於植被茂盛,除了在特定的觀景點之外,大部分徒步道都位於樹林之中;與此同時由於海拔落差不大,沿途景觀變化也不大,所以說白了這其實是一條挺無聊的低強度徒步線路。唯一值得吹牛逼的大概就是長度, 畢竟你可以從美國南部一直走到加拿大 。
這麼長的路線,是怎麼打通的呢?北美本來就地廣人稀,平原上都住不滿,人煙稀少的山區大部分都直接劃成了保護區。這條山徑途徑的區域原本確實有一部分屬於私人土地,如今 99% 以上的路段都已經被國家公園管理局收購,以便進行統一管理。不過即便如此,也難免有些路段被公路、城鎮所切斷——這些地方剛好被用作停車點、補給點、下撤點;如果碰到的是高速公路,徒步道有時還會從高速路橋下面穿過。
我走了幾段馬里蘭州境內的阿帕拉契亞山徑,儘管天公不作美,但我不得不說人家這生態環境真是沒話說,有各種野生動物出沒。我沒走多遠就遇到兩頭鹿——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在野外與鹿如此近距離對視。徒步道總體來說很好走,沒有特別陡峭的爬升下降,維護狀況良好,每隔幾公里就有下撤點和環保廁所,路上還有營地、庇護所、安全水源;只要你不偏離步道、不遭遇黑熊或毒蛇,一般不會有安全問題。馬里蘭州這段沿途的歷史遺蹟相當不少——只不過美國的歷史滿打滿算兩百多年,所謂的“歷史遺蹟”不外乎獨立戰爭和南北戰爭的相關遺址。作爲中國人,並不熟悉這些歷史背景,也就只能走馬觀花了。
20 號的“阿巴拉契亞一日遊”結束後, 21 號那天終於去了華盛頓特區,以最後兩個博物館爲我的研學畫上句點。
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前面就提到過,華盛頓特區有非常多的地標建築。在這些地標建築中,我最想去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林肯紀念堂。我對林肯沒啥特殊感情,但我超級喜歡《阿甘正傳》( Forrest Gump )這部電影。阿甘和珍妮在林肯紀念堂前的倒影池中奔跑相擁的鏡頭,就跟洛奇奔跑上費城藝術博物館的鏡頭一樣,都是足以影史留名的經典鏡頭;每次看《阿甘正傳》時,都希望有朝一日去倒影池實地看看。
然而我最終還是沒去,實在是連博物館都來不及看……
華盛頓特區可能是全世界博物館最集中的地區,有超過 80 座大小博物館(算上紀念館、故居之類,超過 100 座),其中的 20 多座屬於擁有獨立館舍的大型博物館,大部分都隸屬於史密森尼學會(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 史密森尼學會是個稱得上“人類文明之光”的組織,旗下包括 21 座博物館(美術館)、 21 座圖書館、 14 個研究與教育中心,以及國家動物園,擁有超過 1.57 億件藏品 (包括藝術品、文物、標本)。這個學會根據其創始人的意願,致力於增進和傳播知識,因此運營經費由聯邦政府資助,全年無休對公衆免費開放(一年只休聖誕節一天)。我在旅行前做攻略那陣子正趕上聯邦政府罷工,這些博物館受影響關了門。好在我飛美國之前,聯邦政府已重新開工,華盛頓的博物館也隨之重新開始了“營業”。
藝術與工業大樓(簡稱 AIB)早已不只是一座博物館,它更是美國國家歷史的一部分。140 多年來,這裏始終是偉大創意的匯聚之地,如今,它正準備開啓自己輝煌歷程的全新篇章。
1876 年 世界博覽會催生全新博物館
世界博覽會在費城開幕,本次盛會兼具雙重意義:美國國會決定,將門票收入用於爲華盛頓特區的世博會展品修建一座永久展館。整整 60 列火車的奇珍展品被運往史密森學會,用於公開展示。
1881 年 總統一手揭幕啓用
美國第一座國家博物館正式落成,開幕首秀便是詹姆斯・加菲爾德總統的就職舞會。在大樓圓形大廳內,一座巨型 “美利堅之神像” 點亮了愛迪生全新發明的電燈,象徵着 “美國的技藝、天賦、進步與文明”。
1910–1980 年 國家瑰寶在此陳列
這裏被譽爲 “美國奇蹟殿堂”,無數民衆慕名前來,親眼見證蒸汽機、貝爾電話等全新發明;《星條旗》原作、首任第一夫人禮服藏品、聖路易斯精神號飛機、首批月岩等國寶級文物也在此展出。藝術與工業大樓還孕育了 7 座獨立的史密森尼專題博物館,包括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等。
2021–2022 年 「未來」特展煥新重啓
時隔 2004 年後,這座大樓首次重新開放,重磅推出「未來」主題大展 —— 這也是國家廣場上首個整棟建築聯動的未來主題探索大展。本次特展通過海量互動裝置、藝術作品、前沿科技與先鋒理念,爲數百萬遊客提前勾勒了人類文明的下一段發展篇章。
我首先去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 Smithsonian Institution's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 )。早就聽說在華盛頓的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可以看到 航天飛機 和 SR-71 黑鳥偵察機 ,這兩個大傢伙都屬於特殊年代的特殊產物,空前絕後極度稀缺,毫不猶豫將其列入心願單前排。航天飛機大家都知道,就不用多說了; SR-71 黑鳥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飛機,創造的各種世界紀錄至今都未被打破。我很小的時候就對這架傳奇飛機醉心不已,在我看來這是人類建造過的顏值最高、科幻感最強的飛機,更勝於 B-2 隱轟。
結果呢,由於功課沒做好,我鬧了個烏龍——我在博物館裏轉來轉去都沒找到黑鳥和航天飛機,照理說這麼大的兩架飛機想藏也藏不起來吧。詢問了工作人員才知道: 由於市區的主展館面積太小,“發現號”航天飛機、 SR-71 黑鳥、協和式客機、 B-29 轟炸機等大型飛機陳列在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附近的分場館 。分場館距離主場館要一個小時車程,於是我就放棄了——反正這次沒看成的博物館多着呢,也不差這一個。
相較於之前在夏威夷看的珍珠港航空博物館,那邊陳列的主要都是二戰時期老飛機,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則更側重於展示美國航空航天的歷史和文化——從萊特兄弟如何製造第一家飛機,一直講到阿波羅登月計劃,以及對未來的憧憬。不得不承認,美 帝在航空航天領域,那真是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探索發展,從無到有實現了諸多工業奇蹟 ,走過很多彎路、也走進過各種死衚衕。而我們中國民航則屬於不可思議的“跨越式發展”,直接摸着鷹醬過河,之前從未製造過任何民航客機,直接一下子幹出了商飛的大飛機。 博物館裏唯一來自中國的飛行器,是大疆無人機 。美國人其實也意識到,無人飛行器是未來的大勢所趨,然而這條賽道顯然已被中國“彎道超車”。
展廳裏有一家真實比例的 X 戰機(“星球大戰”中的經典飛機),讓我這個曾經的星戰迷心潮澎湃熱淚盈眶,我再一次確認了我真的是被美國文化浸潤着長大的。如今再看《星球大戰》系列電影不免覺得有些幼稚老套,特別是新拍的一些續作更是吐槽無力看不下去,然而這個系列在我心目中曾是不可超越的經典。二十多歲的時候,我可以從清晨到深夜一口氣看完星戰六部曲,至今仍記得那番蕩氣迴腸。我從未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 X 戰機的“實物”,雖然這玩意兒一看就不符合空氣動力學,甚至還需要用機炮這種老掉牙的武器在視距內進行“狗鬥”,卻滿載着我年少時的情懷。
亞洲藝術博物館
看完航空航天博物館後,我去了同一條街上的亞洲藝術博物館(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 )——這座博物館由弗利爾美術館( Freer Gallery of Art )和賽克勒美術館(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兩個展廳合併而成,對我而言又好像老鼠掉進了米缸,這座博物館的藏品規模和水準,與大都會的東方文物展區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弗利爾美術館得名於美國的實業家、收藏家弗利爾( Charles Lang Freer ),這位收藏家癡迷於東方藝術,認爲中國和日本的傳統美學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所喜愛的美國畫家惠斯勒( James Abbott McNeill Whistler ),從 19 世紀末就開始收藏東方藝術品。
亞瑟·M·賽克勒這個名字我在大都會博物館那個章節裏就提到過——《藥師佛經變圖》正是他從盧芹齋助手手中購得、並捐給大都會博物館的。談到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賽克勒是繞不過去的一個人, 他生前是世界上擁有最大規模中國文物的私人收藏家,一生收藏了數萬件藏品 。
那麼賽克勒哪兒來的那麼多錢搞收藏呢?
賽克勒他們家族,正是傳說中的猶太富豪。亞瑟·賽克勒他們一家在一戰之前就移民到了美國,亞瑟·賽克勒還有兩個兄弟,他們三個人都從醫學院畢業進入了醫療行業。賽克勒三兄弟不僅對醫療技術進行了革命(據說超聲波診斷就是亞瑟·賽克勒率先使用的),並且憑藉着猶太人的經商天賦,對醫藥營銷進行了革命—— 比如向醫生直接推銷藥物、用數據和論文包裝藥物來做廣告等方法都是他們在醫藥行業首創的 ,賺得盆滿鉢滿。賺了錢之後呢,賽克勒及其家族就到處收購藝術品,到處資助博物館、大學 ——包括大英、盧浮宮、大都會、古根海姆等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館,以及哈佛、牛津、耶魯等頂級學府,這些地方都有不少以“賽克勒”命名的展廳或機構。 就連北京大學裏面,都有一座賽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 ……“賽克勒”這個名字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成爲了文化精英的象徵。
但是賽克勒創造的醫藥營銷方式,後來觸碰到了一條紅線,令其家族身敗名裂。話說賽克勒家族的製藥公司,在1996年推出了一款叫奧施康定(OxyContin)的阿片類止痛藥, 在明知其具有高度成癮性的情況下,通過廣告營銷將其包裝成“低成癮性”的“安全藥物”,在數十年的時間裏導致了數十萬至上百萬人的死亡,成爲了美國近幾十年最嚴重的公共衛生危機 。這件事情被媒體曝光後,這一家族之前的“捐贈善舉”,被重新定性成了“塑造聲譽”、“洗白販毒獲得的黑錢”、“掩蓋財富來源”,各大博物館紛紛與之割席斷交,改掉了以“賽克勒”命名的展廳名稱。比如大都會的7個展廳(包括丹鐸神廟展廳)、盧浮宮的東方文物展廳、古根海姆美術館的“賽克勒中心”、大英博物館的相關展廳……都已經將其除名。
然而亞洲藝術博物館的東展館,依然叫做賽克勒美術館——理由是,亞瑟·M·賽克勒早在1987年便已去世,與其家族後來的行爲無關。但也有人認爲,亞瑟·賽克勒是醫藥營銷的始作俑者,後來因爲這種營銷手段而引發的藥物濫用的問題,他難辭其咎……
亞洲藝術博物館有兩座造像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首先是一尊 11 世紀的古格銀眼造像。 真正的古格銀眼存世極少,屬於“傳說”級別的造像珍品 ,在此之前我只見過一尊半:其一是託林寺前幾年挖出來的,疑似“破四舊”期間有人試圖將其毀壞而未能成功,於是將其埋在院子裏避禍(詳見《 西藏西部中印邊境考察手札(中)三道門戶 》)。那尊古格銀眼挖出來時已斷臂缺足,身上有刀劈斧鑿的痕跡。其二是 在西藏阿里的獅泉河博物館,非常迷你隨身供養造像,眼部有嵌銀,介紹說是“古格銀眼”。 但據我判斷那個並不是“古格銀眼”,而是“克什米爾銀眼” ,所以只能算“半尊”。 除此之外,網上找到的一些所謂“古格銀眼”造像圖片,基本都是當代僞造,人爲做舊痕跡明顯,裝飾風格也不符合阿里地區造像的特徵。
亞洲藝術博物館的這尊古格銀眼爲持蓮觀音像,品相完美,包漿自然,花帶、頭冠等易於損壞的構件均完好,眼部鑲嵌的白銀煜煜生輝。西藏西部早期造像體系融合了犍陀羅晚期的克什米爾風格和南亞的帕拉風格——寶冠上的佛像、耳朵上的花、寶冠兩旁的飄帶,都是克什米爾造像的典型特徵;而赤裸的上身、臂釧、花帶、腹部卷肉等,則源自於南亞的帕拉風格造像。這尊持蓮觀音身上的花帶、衣紋等特徵均與我在拉達克阿奇寺( Alchi )見到的 12 世紀泥塑觀音像如出一轍,可以作爲這一造像體系的斷代標準器。後來由於克什米爾地區的佛教被伊斯蘭教消滅,藏傳佛教後弘期的造像,則更多受帕拉風格和尼泊爾風格影響。
值得一提的是, 古格銀眼被陳列在南亞展廳,跟一衆印度、尼泊爾、犍陀羅造像擺在一起 。作爲一個日常生活在“政治正確”語境下的中國人,看到古格被劃到南亞,終究感到有些不安。不過呢,從藝術風格上來看,古格造像確實與南亞一脈相承,假如跟褒衣博帶的漢地造像放在一起反而會顯得突兀。亞洲藝術博物館另有一個專門的藏傳佛教造像廳,都是一些平平無奇的小型造像收藏,年代上限 13 世紀。古格銀眼這樣的絕世珍品若是跟這些平庸貨色放在一起,恐怕也不大合適。
另一尊造像則是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北齊時期的“法界人中像”( Cosmic Buddha )。 “法界人中像”指的是佛像身上雕刻或繪製須彌世界、六道衆生、佛傳故事等繁複圖案的造像 。這尊造像頭手皆無,甚至連來源都無法確定,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其袈裟上的淺浮雕,前後左右密不透風地刻滿了圖案。這些圖案組成了佛教中的宇宙觀——在肩部附近這一層描繪了天道,有飛天等形象;胸部描繪了佛陀在須彌山的忉利天宮說法,須彌山下雙龍纏繞,兩側四臂阿修羅托起日月;腹部、後背直至膝蓋,描繪了佛傳故事,以及彌勒佛兜率天宮說法、維摩詰與文殊菩薩辯論的場景;最下層則描繪了人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的受苦衆生。
“法界人中像”本來就很罕見,全世界也只有三十來例,絕大部分都是以繪畫形式展現的,這種造像浮雕表現的“法界人中像”更是極爲稀有。“法界人中像”源自於《華嚴經》的法界觀,認爲法界乃一大緣起,宇宙萬法融通,互爲緣起,重重無盡……爲了讓普羅大衆更容易理解這種抽象的學說,佛法中就會把毗盧遮那佛( Vairocana ,另有音譯“盧舍那佛”,意譯爲“大日如來”)比作三界六道的生成本源——法界即佛,佛即法界。
雖說弗利爾在收購文物時以謹慎著稱—— 不收那些來歷不明的贓物 ——但美術館裏還是有不少來自中國的贓物。 我在中國造像展廳看到了一大批來自河北響堂山石窟的佛頭、造像、浮雕,簡直將響堂山的精華石刻匯聚一堂 ,這種從石窟鑿下來的殘塊顯然是贓物。弗利爾美術館的青銅器收藏也頗爲可觀,館內收藏了成套的東周時期晉國侯馬風格青銅器,紋飾、造型、鑄造工藝都獨樹一幟;其中有兩件狩獵紋青銅器,連我這種不太懂青銅器的人看了都知道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這些青銅器其實也都是經歷了國內盜掘、盧芹齋收購這樣幾個環節,最後流入外國收藏家之手 。
美術館對此倒也並未裝聾作啞,專門寫了一段說明,大意是說弗利爾先生於 1919 年去世,這批東西是盧芹齋在 1921 年賣給他們的;當時中國遭逢亂世情況特殊,很多石窟被偷被盜破壞嚴重……其潛臺詞無非是想說, 這些文物與其流失損毀,倒不如被弗利爾美術館收藏,反而是對其更好的保護 。
▲ 一次獨一無二的考古發現
新田(即今侯馬),是晉國在公元前 403 年分裂之前的最後一處都城,也是這座大型鑄銅作坊遺址的所在地。1955 年,中國考古工作者在勘察這座古城時,發現了鑄銅作坊的建築基址,隨後耗時十年,對遺址進行了細緻發掘。除建築遺存外,考古人員還在這片佔地約兩英畝的遺址範圍內,出土了數萬件泥模、陶範殘塊。迄今爲止,沒有任何其他考古發現,能像這裏一樣,爲我們揭示如此豐富的中國古代工藝技術與青銅鑄造工藝流程信息。
▲ 左側標題:《最早的淨土圖景》
據信,這是現存中國最早描繪佛教極樂淨土的藝術品。你身旁這件 6 世紀的石刻浮雕,曾裝飾於一座中國佛教石窟的入口門楣。這一大型石灰岩雕刻展現的是 阿彌陀佛的西方極樂世界(淨土) :阿彌陀佛右手抬起,施予安撫無畏的手印。畫面中央的蓮池之中,往生淨土的衆生從蓮花中化生而出。這件浮雕原本正對着石窟的主佛壇,壇上主尊爲另一尊阿彌陀佛,周圍環繞着諸多天神、菩薩與弟子。左側的另一塊浮雕,刻畫了規模更爲宏大的諸佛、菩薩集會場景,原本安置於這些神像的上方。公元 6 世紀,中國對阿彌陀佛的信仰、以及往生西方極樂淨土的祈願,得到了空前的發展與興盛。
右側標題:美術館最古老的 “常駐藏品”
這兩幅巨型浮雕,是查爾斯・朗・弗利爾 1919 年去世後, 弗利爾美術館新館購入的首批藝術品 。在美術館建築尚在施工期間,它們就被嵌入了展館牆體之中,留存至今已超過一個世紀。1921 年,美術館從古董商盧芹齋(C. T. Loo)手中將其收購,與另外一批響堂山石窟造像一同入藏。20 世紀初,這批造像與衆多同類文物一起,從中國原址被盜鑿、劫掠外流,其原生石窟遺址也因此遭受了嚴重的破壞與盜掘。
還是那句話,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中國北方的石窟大多開鑿於南北朝時期(唐代後期轉移到了巴蜀),一千五百年來經歷過多次改朝換代的亂世。然而由於古人不認爲這些石頭有價值,把佛頭壁畫鑿下來也賣不出去,自然就沒人費勁兒去破壞。進入 20 世紀之所以頻頻發生大規模的破壞性偷盜,正是外國收藏家發現了其價值、願意出高價收購的結果。
在現代意義的 “ 文物保護 ” 觀念出現之前,中國人並不是完全不重視古物,只不過傳統上更關注書畫,以及金石上附帶的文獻 ——比如石窟裏的碑刻題記、青銅器上的銘文——以便進行考據,對歷史進行“校正”。宋代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所編撰的《金石錄》,便是其集大成者。然而古時之人卻從不會去注意器型分類、紋飾演變、造像風格,對民間佛教藝術更是無暇顧及。明白了這一邏輯, 你就會明白爲什麼廣勝寺會爲了 1600 銀元就輕易賣掉了壁畫,卻回絕了 22 萬銀元收購《趙城金藏》的要求 。
但即便是對文獻的重視,也僅限於有識之士。莫高窟的王圓籙王道士在 1900 年發現了藏經洞之後曾經多次通報敦煌縣令、甘肅蕃臺,甚至上書慈禧太后,卻未能引起重視。蘭州的衙門收到過幾卷漢字經卷,不知道是讀不懂,還是因爲那只是常見的佛教經卷,總之興趣不大;然後又聽說經卷總數多達七大車,一想到運送、儲存、審讀的麻煩,就更不願意管這個“爛攤子”了。 王道士自己一開始也對經卷的價值一無所知,以爲是天書符咒,賣給附近村民讓他們燒成灰和水吞服,說是可以治病 。英國的斯坦因( Marc Aurel Stein )、法國的伯希和( Paul Eugène Pelliot )得知這一消息卻是如獲至寶,在 1907 到 1908 年間大量收購古代經卷,帶回去之後轟動了整個歐洲。王道士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於對朝廷的不重視感到心灰意冷,才把這些“沒有價值”的經卷給了歐洲人去做研究,他當時覺得這些經卷假如繼續留在洞裏遲早也會灰飛煙滅。後來他又通過這些西方“顧客”,得知這些破爛經卷“奇貨可居”,偷偷私藏起來了一部分。
根據斯坦因在《西域考古圖記》( Serindia: detailed report of explorations in Central Asia and westernmost )中的說法, 當時他從中國帶走文物時,有當地官府開據的許可證,並且一路受到了官兵的保護 ——想想也是,他先後西域探險四次,光是在莫高窟藏經洞就打包帶走了 29 箱東西,這樣的大隊人馬根本不可能瞞天過海。一方面斯坦因確實對外隱瞞了他帶走的是經卷;而另一方面,在當時中國人的觀念中,覺得只有古墓裏面纔可能找到珍貴的古物,敦煌這樣的戈壁灘能有啥好東西?所以官方對斯坦因的發掘行爲並未嚴加監督。若不是 1909 年伯希和向羅振玉、王國維展示了一些敦煌珍本,中國學界對此還懵懂不知。當清朝學部意識到這些經卷的重要性時,距離王道士上報朝廷已經過了將近 10 年,這才匆忙組織清點搶救。然而最初發現的五萬多件經卷文獻,只剩下了 8757 件—— 所以敦煌古卷的流失,難道我們自己就沒有責任嗎 ?
正是由於重視程度、關注角度、研究方法不同,很多中國文物的現代學術研究,反而是歐美甚至日本先完成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 西方對中國文物的覬覦和掠奪,直接讓我們意識到了一些古物的重要性,並間接影響了我們後來對文物的保護 。
西方對中國文化的研究成果很快就反哺了中國的新一代學者——如梁思成、林徽因等人。 正因爲梁林先有了在美國留學、歐洲遊歷的學識眼界,纔會花費十多年踏遍十五省,重新發現中華大地上的古建 。我後來走訪山西的過程中發現, 正是梁林對那些古建的背書,讓當地幹部很早就知道了古建的重要性,使得山西很多地處偏遠的古建,早在 1961 年就被確立爲了第一批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這在很大程度上成爲了那些文物和古建“渡劫”時期的保護傘。比方說當時有人要砸毀應縣木塔、佛光寺等地的佛像,被當地幹部用“國務院保護單位”的名頭救了下來。最讓我哭笑不得的是,國內僅存的四大唐構之一天台庵,門上掛着的一塊“文物古蹟保護標誌”木牌,竟是“平順縣革命委員會”所立,不許革命羣衆破壞。
如果——只是說如果,梁思成當年保護北京古建和城牆的建議被採納,那麼北京將會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都和建築博物館;而假如從未有過樑林那樣在歐美學習過的學者進行調查,中國古建或許遭到更大的破壞亦未可知 ……
然而歷史沒有“如果”,說可惜也不可惜,萬事萬物逃不過成住壞空的規律,無常纔是世間的常態。歷史長河中能夠僥倖留存下來的文物永遠都只是滄海一粟,而這“一粟”最終也逃不過滅失的命運。
尾聲
匆忙之間,美國研學之旅結束了。不能說遺憾吧,只能說經過了這次“探路”,我已經想好了下次要去其他哪些博物館——因爲一座伊拉克的兩河文明遺址,從而萌生來美國的念頭;看過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又讓我想去山西廣勝寺;結果當我去過山西之後,買了十幾本參考資料回來學習,發現還有更多地方要去實地探訪和考察……
每次我爲自己添上一塊“知識拼圖”的時候,就會發現有更多缺失的拼圖需要去尋找 。人生也有涯而知無涯,明知這一生的時間和精力有限,我卻依然樂此不疲。 因爲每添上一塊拼圖,都會使我看到問題乃至看待世界的方式發生變化 。儘管如今獲取信息極爲便利,可別人的文字、圖片、視頻難免有遺漏、失真之處,非要自己腳踏實地看一看才安心;而僅僅看過仍是不夠,還得像這樣回來覆盤一遍,才能瞭解許多事物背後曲折的原委。
如今許多人似乎都喜歡用一些非黑即白的邏輯看待世界,因爲那是最輕鬆的認知方式。然而真實的歷史乃至世界,很多時候是非曲直並不那麼分明——美國的制度是好是壞?流失海外的文物是教人扼腕痛惜還是逃過了一劫?甚至於當年那場破舊立新的文化革命究竟是對是錯?這些問題的答案就像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以及當下這個世界一樣,並不那麼容易說清道明。
或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所在 —— 它從不提供標準答案,只是不斷將複雜、鮮活的世界推到你眼前 。美國的浮光掠影、博物館裏的驚鴻一瞥,連同那些關於歷史、文物與制度的思考,並不會讓一切變得更簡單明晰,有時會讓某些原本確信的理念變得模糊,有時又會讓另一些曾被忽視的脈絡驟然清晰……同時留下漫長而無盡的追問。
我相信,下一次出發,必將看到又一個不同的世界。
【全文完】
附錄
以下是由 AI 根據本文整理的美國之行時間線——
準備階段
10
月
31
日(週五)
我寫了第一封郵件給印度簽證服務中心,詢問如何將護照從簽證申請流程中借出。當晚收到回覆,對方發來一個全英文的
“
借護照模板
”
文檔,無任何填寫說明;我將填好的申請表通過郵件發回。
11
月
3
日(週一)
因前兩日爲週末,至此纔得到進一步回覆,要求本人或委託人親自到現場遞交申請表,委託需委託書。
11
月
4
日(週二)
因郵件溝通低效,我決定驅車直接前往簽證服務中心。櫃檯人員要求提供往返機票,且無法承諾取護照的具體時間。由於首次嘗試失敗,白跑一趟,我決定回家自制機票行程單。
11
月
5
日(週三)
我自制了上海往返紐約的機票行程單,再次驅車往返
100
公里,前往簽證中心遞交了所有材料(包括機票)。申請雖被受理,但被告知
“
回去等電話通知
”
,護照在領館,提取時間不確定。回去後,我給之前面試時認識的印度領館官員發了求助郵件。
11
月
6
日(週四)
在家等待電話通知,但全天沒有音訊。
11
月
7
日(週五)
再次發郵件給領館官員詢問,官員讓我直接去簽證中心取。再次驅車
100
公里,護照到手。
11
月
8
日
-9
日(週六、日)
利用週末時間,預訂了行程前半段(上海
-
夏威夷
-
紐約)的機票和酒店。
第一階段:夏威夷
11
月
11
日(週二)
從上海浦東機場出發,乘坐全日空航班,經日本大阪轉機。
飛越國際日期變更線,於當地時間
11
月
11
日上午抵達夏威夷檀香山。比原計劃早到一天,臨時補訂了酒店。
在檀香山機場入關時,我與同伴均被抽查。同伴因未申報夾帶在行李中的超額現金(總計
1.3
萬美元)被視爲
“
瞞報
”
,最終選擇
“
自願撤回入境申請
”
並被遣返。我本人經詳細盤問(包括聯繫在美親屬覈實)後放行。
同伴被遣返後,我決定獨自繼續旅程,但將後續行程調整爲
“
節衣縮食的窮遊
”
,並開始着手退改紐約的昂貴酒店。
11
月
12
日(週三)
因倒時差和下雨,起牀較晚。自駕遊覽檀香山。先後探訪了
“
鑽石頭山
”
、國家公墓
“
祭祀之丘
”
、韓國佛教寺廟
“
無樑寺
”
、日本寺廟
“
平等院
”
,並在平等院外的山坡上憑弔了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合葬墓。傍晚誤闖福特島軍事檢查站,被攔截盤問約半小時後放行。
11
月
13
日(週四)
參觀珍珠港。購買了
99
美元套票,依次遊覽了:太平洋艦隊潛艇博物館(鮑芬號潛艇)、亞利桑那號戰艦紀念館、密蘇里號戰列艦博物館、珍珠港航空博物館。
11
月
14
日(週五)
上午參觀檀香山藝術博物館,重點關注其亞洲藝術藏品,特別是中國佛教造像和青銅器。下午前往機場,飛離夏威夷。
第二階段:紐約
11
月
15
日(週六)
清晨抵達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乘坐地鐵
+
機場快線,耗時約
2
小時抵達位於布朗克斯區的酒店。寄存行李後,在酒店用完早餐,開始
CityWalk
。乘坐地鐵至布魯克林,遊覽布魯克林大橋,並找到電影《美國往事》海報的拍攝地曼哈頓大橋下打卡。隨後回到曼哈頓下城區唐人街,一路沿麥迪遜大道步行,通過紐約公共圖書館解決了
“
如廁難
”
問題,看了時代廣場夜景。晚上返回布朗克斯,在中東超市購買平價盒飯解決晚餐。
11
月
16
日(週日)
全天參觀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主要泡在亞洲藝術展區,重點觀看了來自山西廣勝寺的《藥師佛經變圖》壁畫、易縣三彩羅漢像、雲岡和龍門石窟的造像等,耗時近
5
小時。隨後開始參觀古埃及展區。晚餐依舊在中東超市解決。
11
月
17
日(週一)
全天參觀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繼續看完古埃及展區,隨後參觀了伊斯蘭藝術、武器盔甲等展區,最後開始參觀古希臘羅馬展區,直至閉館。仍以自帶食物和中東盒飯解決餐飲。
11
月
18
日(週二)
上午先去參觀了亞洲協會博物館,計劃魯賓藝術博物館,但未開門,轉而前往唐人街,想參觀美國華人博物館,但因門口有抗議活動而未入內。
下午離開紐約,通過地鐵
+
公交前往新澤西州北伯根(
North Bergen
)的租車行取車,開始自駕。取車後,驅車前往費城,並於當晚抵達。
第三階段:費城及華盛頓周邊
11
月
19
日(週三)
參觀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賓大博物館)和費城藝術博物館。重點觀看了伊拉克烏爾王陵文物、伊朗哈桑魯遺址文物,以及中國文物中的
“
昭陵二駿
”
(颯露紫、拳毛騧)、廣勝寺明代壁畫、易縣三彩羅漢等。
傍晚自駕離開費城,前往華盛頓特區北部的馬里蘭州銀泉鎮入住一家汽車旅館。
11
月
20
日(週四)
放棄華盛頓市區景點,自駕遊覽西弗吉尼亞州鄉村。從銀泉鎮出發,驅車約
1
小時,前往馬里蘭州、弗吉尼亞州、西弗吉尼亞州三州交界處,遊覽了阿巴拉契亞山徑(馬里蘭州段)和仙那度河區域,實現了個人夙願。當晚返回銀泉鎮住宿。
11
月
21
日(週五)
先參觀華盛頓特區的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國立航空航天博物館主館),原想看的航天飛機和
SR-71
黑鳥偵察機在分館,未前往。後參觀華盛頓特區的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由弗利爾美術館與賽克勒美術館合併)。重點觀看了古格銀眼造像、北齊
“
法界人中像
”
、響堂山石窟造像及大量青銅器。
晚上前往巴爾的摩
/
華盛頓國際機場,在機場還車,入住機場附近酒店。
11
月
22
日(週六)
搭乘航班,經洛杉磯轉機,飛回中國。
2025-02-28
2023-11-28
2023-11-30
2023-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