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yi Yang
原文：ChatGPT Has 'Goblin' Mania in the US. In China It Will 'Catch You Steadily'
[1]
到了 2026 年，如果你還沒領教過 ChatGPT 的口頭禪，那你恐怕是個徹底的斷網星人了吧？它特別偏愛提到 goblins [2] （哥布林， 西方神話中的怪物，在網絡語境中常指一種古怪、不受社會規範約束的狀態 ）、濫用破折號，以及一套經典的“不是 A，而是 B”句式。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這個聊天機器人在說中文時也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專屬語錄”，簡直把中國用戶逼瘋了。
雖然在中國無法直接訪問，但 ChatGPT 的中文解答能力相當出色，因此它依然擁有龐大的中國用戶羣。不過，無論是讓它解一道數學題，還是給它一段生成圖片的提示詞（prompt），這個小助手總是特別喜歡這麼回答：“我會穩穩地接住你”——這句英文原文的字面意思是“當你掉下來時，我會穩穩地接住你（I will catch you steadily [when you fall]）”。
接住……什麼？往好了說，這句英文原本的意思可能是“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穩穩地支持你”。但對任何一箇中文母語者來說，這種表達方式顯得既黏人又煩人，而且完全不合時宜。有時候，這個模型甚至會變得更加熱情洋溢，用中文深情告白：“我就在這裏：不躲，不退，不避，不逃。我會穩穩地接住你。”沒錯，你剛剛聽到的，是成百上千萬中國 ChatGPT 用戶同時翻白眼的聲音。
如今，這句話已經成了 OpenAI 模型在中文交流中展露出的衆多“口頭禪”裏最出圈的一個。另一個在社交媒體上被廣泛吐槽的口癖是，它特別愛說“砍一刀”——這是中國知名電商平臺拼多多（旗下擁有跨境電商平臺 Temu）那句讓人抓狂且無孔不入的營銷口號。
AI 寫作檢測工具 Pangram 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 Max Spero 表示，這種模型死咬着某個特定短語不放，並過度使用到讓人覺得生硬的現象，被稱爲“模式崩潰”（mode collapse）。這通常源於後訓練（post-training， 指模型在初步訓練後，通過人類反饋等方式進行的微調階段 ）階段，因爲 AI 實驗室會根據大語言模型（LLM）的回答給予人工反饋。“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它：‘這樣寫確實很好，但如果你把這種好句式連用 10 次，那它就不再是好句子了。’”Spero 解釋道。
因爲“我會穩穩地接住你”在 ChatGPT 的回答中出現得過於頻繁，它在中國互聯網上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個網絡熱梗（meme）。在一張惡搞圖中，這個聊天機器人被畫成了一個充氣救援氣墊 [3] ，正眼巴巴地等着接住掉下來的人。
來自中國重慶的 20 歲開發者 Zeng Fanyu 告訴《連線》（WIRED）雜誌，這個梗給了他靈感，讓他開發了一個名爲 Jiezhu [4] （即中文裏的“接住”）的愚人節項目。Jiezhu 是一個開源的提示詞工程（prompt engineering）工具，旨在幫助聊天機器人更好地理解用戶的意圖。“Jiezhu 這個點子實在太好玩了，所以我在開發它時動力十足。”Zeng 說。搞笑的是，當他用 ChatGPT 輔助寫代碼時，這個聊天機器人在沒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又一次在回答中冒出了“接住”這個詞。
其實，OpenAI 對這個梗心知肚明。今年 4 月，當 OpenAI 發佈其全新的圖像生成模型 [5] 時，官方分享的一張示例圖片居然自己玩起了這個梗。在這張 [6] 像漫畫一樣的圖片中，OpenAI 的中國研究員 Boyuan Chen 將自己畫成了一個滿臉沮喪的人，因爲新圖像模型居然也學會了說這句話。“這句話在中國互聯網上已經成了一個梗，大家覺得它是 GPT 愛用的、一種既不自然又很搞笑的中文表達。”他的提示詞裏這樣寫道。
截至發稿，OpenAI 尚未對《連線》雜誌的置評請求做出回應。
這是一個糟糕的翻譯惹的禍嗎？
對於 ChatGPT 爲何會對“我會穩穩地接住你”這句話走火入魔，目前有兩種比較合理的解釋。第一種解釋是，這可能是一次極其生硬的機翻導致的。
我採訪過的幾個人都提到，這句話的意思和英語裏的“I've got you”（我懂你/包在我身上）非常相似，這在英語裏作爲一個萬能回覆是順理成章的。但是，英文裏的“I've got you”聽起來輕鬆又簡潔；而中文裏的“我會穩穩地接住你”聽起來卻囉嗦又顯得用力過猛。一位用戶還翻閱了自己的聊天記錄向我展示，模型經常在應該是表達“理解”的地方使用了“接住”這個詞，這說明模型可能在特定語境下誤解了“接住”的真實含義。
大多數西方的大語言模型都是主要基於英語語料庫訓練出來的，而這往往會在輸出中暴露無遺。中國學者研究發現 [7] ，當他們分析 ChatGPT 中文回答的語言特徵（比如回覆中使用的介詞數量）時，發現它們更接近英語的寫作習慣。因此，哪怕這些聊天機器人能用中文和你流利地聊上一整天，母語者也會憑藉直覺感到哪裏不對勁。
這就好比中國人通常能一眼看出某本小說是不是從外文翻譯過來的一樣，來自中國的 Pangram 創意技術專家 Lu Lyu 說道。“這種明顯的‘翻譯腔’被帶到了 AI 生成的中文句子裏，”她說，“比如句子拉得特別長，或者用了一些完全沒必要的句型結構。”
還是說，它只是在“阿諛奉承”？
但“我會穩穩地接住你”這句話之所以讓人覺得彆扭，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這與“治療語態”（therapyspeak）的興起 [8] 有關。也就是說，那些原本只在心理諮詢室裏使用的專業表達，現在已經開始滲透到了人們的日常對話中。
在 ChatGPT 把這句話變成網絡熱梗之前，“穩穩接住”這個詞在中國基本上只會在心理治療的語境下出現（當然，這裏排除了接住飛來物體的純物理字面意思）。在中文心理學語境裏，說要“接住”某人，意思是你在爲他們提供一個“包容的空間”（holding space），讓他們能安全地傾訴自己的情緒。大家漸漸達成共識：這不僅是心理諮詢師必備的技能，也是作爲朋友和知音的重要情感素養。
衆所周知，通過強化學習（reinforcement learning， 即通過正面和負面反饋來微調聊天機器人的過程 ），AI 模型已經變得越來越會“阿諛奉承”（sycophantic）。Anthropic 在 2023 年發表的一篇論文 [9] 中證實，這種逢迎討好正是“人類在評估時，偏好那些順從、討好型回覆”所導致的後果。正如 OpenAI 在最近一篇解釋爲何禁止 GPT-5.5 談論哥布林的博客文章 [10] 中所記錄的那樣，即使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獎勵信號，也可能像滾雪球一樣，最終演變成一種廣泛存在的現象。
在 OpenAI 專門寫一篇關於“我會穩穩地接住你”的博客進行復盤之前，我們恐怕無法確切得知這句話究竟是怎麼火起來的。但我猜，這絕對跟生硬的翻譯腔，以及模型那股子想拼命討好用戶的勁兒脫不了干係。
與此同時，我得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可能很快就會有更多 AI 模型爭先恐後地要在你跌倒時“接住”你了。最近，有中國用戶在社交媒體上發帖稱，包括最新版本的 Claude 和 DeepSeek 在內的其他大語言模型，也開始頻繁蹦出這句話了。無論是因爲它們使用了相同的訓練語料，還是因爲它們在互相“蒸餾”（distilling， 指小模型通過學習大模型的輸出結果來提升自身能力的過程，這容易導致行文風格同質化 ），很顯然，這句臺詞在短時間內是不會從我們的視線裏消失了。
引用鏈接
[1]
ChatGPT Has 'Goblin' Mania in the US. In China It Will 'Catch You Steadily':
https://www.wired.com/story/chatgpt-chinese-catch-you-steadily-sycophancy/
[2]
goblins:
https://www.wired.com/story/openai-really-wants-codex-to-shut-up-about-goblins/
[3]
充氣救援氣墊:
https://www.threads.com/@baldric_amour_world/post/DVBzX79kxx3/
[4]
Jiezhu:
https://not-a-devstudio.github.io/jiezhu/#/
[5]
發佈其全新的圖像生成模型:
https://www.wired.com/story/openai-beefs-up-chatgpts-image-generation-model/
[6]
這張:
https://images.ctfassets.net/kftzwdyauwt9/7rQMbYSoJXzLJGIFST9nQP/46ce207a35a8147dad1ead6093fd8785/chinese.png?w=1080&q=90&fm=webp
[7]
研究發現:
https://aclanthology.org/2023.ccl-1.46/?utm_source=chatgpt.com
[8]
“治療語態”（therapyspeak）的興起: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cultural-comment/the-rise-of-therapy-speak
[9]
2023 年發表的一篇論文:
https://arxiv.org/pdf/2310.13548
[10]
最近一篇解釋爲何禁止 GPT-5.5 談論哥布林的博客文章:
https://openai.com/index/where-the-goblins-came-fr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