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Anthropic是整個2026年至今最有流量的AI公司。圍繞新模型Claude 5系列,Anthropic上演了一出反轉又反轉的連續劇。
先是今年4月,Anthropic表示新模型Claude Mythos非常強大,爲了避免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只能先邀請少量合作伙伴測試,話裏話外就是過於強大不宜展示。
到了5月15日,Anthropic又派出高管Chris Olah去了趟梵蒂岡,配合教皇發表四萬字雄文《Magnifica Humanitas》,Chris Olah則在現場表示,自家模型湧現出100多種情緒特徵,暗示AI具有自我意識,人類你害怕了嗎?
由於“神話級”模型Claude Mythos太強大,Anthropic最終發佈了“安全版本”Claude Fable 5。兩者底層模型通用,但後者額外增加了安全防護,免得被拿去幹壞事。
在模型發佈前,Anthropic又忙裏偷閒發文一篇,呼籲大家停止AI研究。
模型發佈後,互聯網一片好頂贊。隨後上演大反轉,用戶發現,使用模型從事特定任務,模型會偷偷降智。Anthropic第一時間接鍋,表示確實是自己乾的,後面會把偷偷降智改爲公開降智,讓大家用得明明白白。
至於理由,當然是“安全”,主要是防止國外競爭對手用自家模型研究AI,蒸餾訓練自家模型。跟Claude聊生物、化學之類的東西,模型也會降智——你看看,什麼崗位不會被AI替代,Anthropic已經指了條明路了。
降智風波暫告一段落,Anthropic創始人 Dario Amodei 又趁着熱度發表了一篇雄文,主題很簡單: 政府應該把自己管起來。
Dario Amodei給出的理由是,大模型進步得實在太快,既存在失控風險,又威脅人類就業,必須搭配強力監管。不僅自己要被監管,AI相關收入超過5億美元,或AI研發投入超過10億美元的公司,都得被管起來。
沒想到美國政府這次不僅聽進去了,行政效率也非常高,僅僅過了兩天,美國政府就對Fable和Mythos兩款模型實施出口管制,把模型放在了和AI芯片,半導體設備同等級別,外籍人士都無法使用。
這顯然讓Dario Amodei始料未及,表示這一切都是誤會,現在自家公司的非美籍員工,也用不了自己開發出來的模型了。在聲明中,Anthropic還提出用戶突破安全限制的“越獄”手段在GPT5.5上也可以復現,言外之意是爲什麼不管管OpenAI?
從模型太強不敢發佈結果口碑翻車,到呼籲政府管管自己進而求錘得錘,Dario Amodei到底想幹什麼?
安全是個 筐
AI行業是高科技領域的造神重災區,頂流大神年年有,Anthropic和Dario Amodei做到了常年霸榜。除了Anthropic本身技術能力過硬,Dario Amodei的流量還來自兩個標籤:
一是和 OpenAI 創始人Sam Altman的愛恨情仇 。兩人原本是一起工作的戰友,結果反目成仇。科技圈類似的事情很多,比如馬斯克一邊和谷歌CEO皮查伊打嘴仗,一邊把OpenAI告上法庭。但像Dario Amodei和Sam Altman鬧到老死不相往來,非常罕見。
在自己義正言辭拒絕美國軍方,五角大樓找上OpenAI後,Dario直接破防,發了一封內部信,一反在公衆面前冷靜、剋制、強調AI安全的“理性派科學家”形象,將OpenAI稱爲“謊言製造者”;把相信Open AI的人稱爲“容易被騙的人”;甚至直接把社交媒體用戶稱爲“Twitter上的蠢貨”。
2026年印度AI峯會,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拒絕手拉手
二是Dario Amodei對中國AI的強硬立場 ,基本不錯過任何給中國潑髒水的機會,引發無數猜測,一度衍生出Dario Amodei前女友是一個華人,被甩了之後“懷恨在心”的網絡段子。
首先需要明確,一個企業家對外的表態和呈現的形象,和其個人的價值主張與立場,不能說毫不相干,只能說沒有任何關係。 用私人恩怨解讀企業家表態,一開始就錯了。 Anthropic的經營,Dario Amodei的想法,Dario Amodei對外的表態,是完全獨立的三件事。
回顧Dario Amodei的種種表態,一直有一條主線, 即以“安全”的名義壓制對手 。Dario Amodei幾乎所有的表態,都可以裝進 “安全”這個敘事籮筐裏。
衆所周知,Anthropic的誕生就與安全敘事有關。Dario Amodei原本在OpenAI打工,拿了微軟的錢做出GPT-3後,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產生了路線分歧。
作爲時任研究副總裁,Dario Amodei認爲如果只給模型瘋狂堆參數,而不引入人類的道德和價值觀,無異於隨時會失控的核彈。現在公司又拿了微軟的錢,身不由己了。
Sam Altman是公司的掌舵者,必須四處畫餅化緣,找人報銷龐大的算力開支,只能在安全與商業化上找平衡區間。
換句話說,一個認爲拿了微軟的錢,安全就必須屈從於商業化;另一個覺得沒有微軟的錢,模型都做不出來,更別提什麼安全了。最終兩人分道揚鑣,Dario Amodei帶着幾個研究員創辦了Anthropic。
Dario Amodei自己的說法是, 試圖去爭論、改變別人心中的願景,是一件效率極低的事情,還不如自己幹。有科技媒體分析,他不是因爲理念分歧而走,而是因爲 在Altman的權力架構裏他贏不了,他改變不了 OpenAI 。出走,是換一種方式贏 。
Anthropic成立之初也沒急着開發模型,而是起草“AI憲法”。但當時公司草創,班子還比較草臺,一些內容還直接洗稿了蘋果的服務條款。直到今年年初,完整的文檔才正式完成。
同時,Anthropic也是全球第一家發佈RSP(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的大模型公司,簡單來說,就是模型能力一旦觸碰到某個影響安全的閾值,公司就必須履行對應的硬性安全承諾。
不僅Dario Amodei對安全奉若圭臬,Anthropic身後也站着一個視安全如命的羣體。
美國AI圈盛行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這個主義的核心理念就是精英人士應該幫助他人,但不能隨便幫助,而要“效用最大化”,把錢捐在刀刃上。
這也是AI圈喜歡聊 UBI (全民基本收入)的原因。UBI簡單理解就是“全民發錢”,Dario Amodei沒少宣傳,反而是他恨之入骨的Sam Altman曾自掏腰包1400萬美元,找3000人做過一個長達三年的發錢試驗。
OpenAI的成立就與有效利他主義有關,Anthropic創辦後,第一筆錢就來自Skype創始人Jaan Tallinn、Facebook創始人之一Dustin Moskovitz,以及FTX交易所的創始人Sam Bankman-Fried,他們三人都是有效 利 他主義者。
不過Sam Bankman-Fried的經歷有點特別,在有效利他之前,因爲在幣圈割韭菜先把自己送進了監獄。你看看, 想成爲有效利他主義者,必須先成爲粗糙的利己主義者 。
Dario Amodei對人工智能的安全一定有自己的追求,能在AI產業立足的公司,創始人多少都會懷揣理想主義。但因此把Anthropic當作一家心懷大愛的組織,就有點天真了。
Dario自己在一次播客訪談中說漏了嘴,他其實知道,到處喊“狼來了”是很危險的。如果你說這個模型很危險,人們看了之後會說,這明顯不危險啊。就會被反噬。喊多了沒人信,喊少了沒有流量,喊的時機和喊的內容都需要用心設計。因此, 安全不是絕對原則,而是一個流量密碼。
對大部分公衆人物來說,無論他們的表態有多麼誇張或激進,都會對應着非常現實的訴求。
設計出來的即興
Anthropic是全球最大的大模型公司,其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探照燈掃射。加上 公司上市在即,估值萬億美元,背後牽扯的利益巨大,容不得Dario Amodei裝瘋賣傻。
社交媒體時代,公衆人物的任何言論都會被反覆解讀和演繹,就算當場不出事,難保未來不會被賽博洛陽剷剷出來編輯成合訂本。因此,哪怕近乎童言無忌的表達, 背後也可能是精心的設計。
2019年,英國前首相鮑里斯·約翰遜接受TalkRadio採訪,突然磕磕巴巴的說,自己閒的沒事幹的時候喜歡把木箱子塗成公交車的樣子,接着又開始上電動化、低碳環保的價值,讓TalkRadio的記者一時語塞:
採訪發佈後立刻引發軒然大波,隨後研究機構Parallax站了出來,表示咱們的首相不是酒後胡言亂語,是在搞SEO(搜索引擎優化)。
2011年約翰遜擔任倫敦市長期間,強推過一款 New Routemaster 柴油電力混動巴士,用於市內交通。當時的鮑市長沒少爲這個項目出工出力,又是舉辦設計大賽,又是親自組織招標,因此該巴士也被俗稱爲 Boris Bus 。
結果2012年巴士投入使用後問題不斷,先是出現動力系統故障,又出現夏天空調罷工。到了2015年,又出現了動力電池快速老化等問題,讓倫敦市民對節能減排事業興致大減,成爲鮑市長的黑歷史。
New Routemaster
Parallax分析,鮑市長之所以在鏡頭前胡言亂語,目的是污染谷歌搜索“Boris Bus”詞條的搜索結果。當時鮑里斯·約翰遜剛成爲首相,網民在谷歌搜索“Boris”,很容易聯想出“bus”這個單詞,接着就是首相的黑歷史。
爲了把黑歷史隱藏掉,首相的公關團隊導演了這麼一場精心策劃的胡言亂語,效果也非常好,之後“Boris bus”的搜索結果全都變成了這次無厘頭採訪。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到兩個月時間,New Routemaster巴士的生產商萊特巴士倒閉了,“Boris bus”的搜索結果又全面倒向了首相的黑歷史。
社交媒體時代,推薦算法會天然導向有流量的誇張與極端言論。畢竟當年Sam Altman也被GPT-5原子彈爆炸般的表現嚇癱在椅子上,事實證明也就那麼回事。
同樣的敘事手段,顯然Dario Amodei玩的更高明,又是呼籲放棄AI研究,又是讓政府管管自己,目的不外乎暗示自家模型強大。
真實的商業世界,企業家的表達看似越來越炸裂,但往往也都和公司經營與戰略綁定。
2018年,馬斯克突然在推特上宣佈以420美元的價格私有化特斯拉,引發軒然大波。420美元這個數字也不是隨便選的,4月20日是美國非官方節日“大麻日”,馬斯克不久前剛在播客節目上吸大麻,很難說不是故意的。
在鏡頭前抽菸的馬斯克,2018年
但馬總真實的動機是什麼呢?當時特斯拉周圍圍滿了空頭,馬斯克抽大麻的時候,特斯拉的空頭頭寸佔其流通股27.5%,一副想吞下馬斯克的架勢。靠着強制加班和全員賣車,第特斯拉纔在三季度艱難盈利。
爲了把空頭一網打盡,馬斯克宣佈私有化特斯拉,當天股價直接拉漲11%,長長續了一口命。兩週的私有化鬧劇結束後,馬斯克付出的代價不過是罰款2000萬美元,辭去董事長一職三年。
對這些大公司來說,董事長一旦真情流露滿嘴跑火車,代價可能就是幾十上百億蒸發的市值。前有79元眉筆,後有總裁直播間怒摔手機教育網友,都是因爲真情流露遭到反噬。
另一種情況就是大老闆繞開團隊上演真性情,一把搶過話筒,給公關部留下了數不清的爛攤子。
因此,任何治理現代化的企業都會極力避免老闆的真情流露,成熟的管理層也會遵從公關部門的指揮,避免禍從口出。
作爲把公司做到萬億美元估值的創始人,Dario Amodei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Dario Amodei在想什麼
Dario Amodei的花式表演,最直接的推動因素是上市。
Anthropic已經祕密提交了招股書,爲投資者注入信心拉高估值非常重要。在那篇呼籲行業停止AI研究的文章裏,Anthropic其實花了大量的篇幅吹捧自己的模型水平:
比如公司內部80%的代碼都是自家模型寫的,開放任務成功率半年提升50%,AI代碼質量已經打平人類工程師等等。Anthropic還提出了“AI獨立完成任務時長”的指標,預計到2027年,模型能完成人類需要花費幾周時間完成的工作。
講完了這些,Anthropic呼籲如果同行願意放緩AI研究,自己也願意停下來等等你們,話裏話外說的都是友商太菜。
如果拋開“安全”這個高尚的口號,Anthropic的整篇報告,更接近乾貨十足的上市路演PPT。至於限制AI研究的話術,經歷過房地產黃金年代的人都知道,限購政策加碼意味着什麼。
Dario Amodei真實的底色,恐怕也並非充滿理想主義的安全與對齊,反而更加接近彼得·蒂爾代表的精英主義理念。
彼得·蒂爾可謂硅谷活化石,著名的“PayPal Mafia”帶頭大哥,靠投資Facebook發了大財,又創辦了美國國防承包商Palantir,是特朗普的親密戰友。他的理念可以概括爲兩點: 1.弱者纔會競爭,強者必須壟斷;2.平庸的大衆需要由精英領導。
原則上來說,彼得·蒂爾的理論框架和Dario Amodei崇尚的有效利他主義格格不入,但Dario Amodei憂國憂民的姿態下展示的其實是另一種主張: 爲了不讓AI毀滅全人類,必須由Anthropic做出最強大的AI。
另外彼得·蒂爾的Founders Fund投資了OpenAI,但也沒落下Anthropic。 可見主義是主義,生意是生意。
觀察Dario Amodei大部分對外表態,中心思想不外乎兩點:1.Claude模型很強大,友商的模型很菜;2.Anthropic是高尚的,其他大模型公司是卑劣的。既然核武器這麼危險,按鈕必須掌握在Anthropic手裏。
基於這個理念, Dario Amodei在社交媒體上勾勒了兩個假想敵,一個是被微軟“腐化”的OpenAI,另一個就是中國AI公司。
考慮到美國政界濃厚的反華氛圍,加之在集成電路等領域實質性的制裁,反華自然成爲一個自帶流量的議題。
去年初DeepSeek R1橫空出世,美國AI圈大多是三種反應:
主流如OpenAI的Sam Altman,態度是大加讚賞順便誇一誇自己;另一種如Alexander Wang——這位也是反華急先鋒,一通陰陽怪氣,但也捏着鼻子承認DeepSeek的技術突破性。
第三種便是Dario Amodei,不知爲何急紅了眼,先在推特上大鳴大放,又在公司網站筆耕不輟,呼籲對中國進行出口管制。邏輯也是老一套:DeepSeek沒什麼創新、這麼強的模型不可能花這麼少的錢、中國偷了技術、低端算力也不能賣給中國等等。
類似的話當年扎克伯格沒少說,硅谷這些年技術水平突飛猛進,但在意識形態領域確實沒什麼重大理論創新。
無論Dario Amodei內心的真實想法是什麼,他的公開表達都有很現實的動機: 基於自身大模型的技術優勢,用“安全敘事”維持聲量,最終轉化爲商業競爭力。
相比枯燥的新聞稿, 充滿煽動性的戰鬥檄文肯定更容易做大流量槓桿 ,AI這個圈子相比其他行業更喜歡造神, Anthropic將這種敘事玩到了極致 。每一次戰鬥檄文,每一個暴論,都最終兌現爲影響力和公司市值。
但這種思路有一個缺點: 隨着議題覆蓋面蔓延,事態的走向終究會超出自己的掌控。
呼籲政府監管自己得償所願後,目前的結果是一張A4紙從天而降, Fable 5和Mythos 5兩款模型都被封禁。這顯然超出了Dario Amodei所有的預判,畢竟Anthropic已經爲Fable 5開發者日做好了準備。
Dario Amodei也強硬不起來了,已經連續幾天在白宮前跪求放自己一碼。這時候才能看出,Dario Amodei是一個極度精明的識時務者,一個利益玩家。
可見在商業世界,表達與標籤都可以被塑造,只有背後的利益是最真實的。
作者: 黃主任
編輯: 李墨天
責任編輯:李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