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大家都是普通人 (五) 安重誨

investguru2025年4月19日
史書上對各種重大事件的日期記載,常有錯誤和自相矛盾之處。筆者只能根據上下文推算出最合理的時間段。如涉及具體日期,默認均採用陽曆(儒略曆),誤差大約在正負十天之內。)
本文是 王川:大家都是普通人 (四) 任圜 的續篇。
1/ 安重誨,出生年份大約在 880-885 年之間。其祖先原本是北部豪族首領。其父安福遷爲河東將領,在 897 年河東軍對抗朱溫,救援天平軍節度使朱瑄的戰鬥中,死於鄆州。重誨年少時便在後唐明宗李嗣源左右侍奉,深受信任。明宗鎮守邢州時他爲中門使。 926 年四月鄴都之變時,他和霍彥威,石敬瑭三人輔佐明宗李嗣源造反奪位的功勞尤爲突出。明宗即位後,安重誨被任命爲樞密使。
2/ 926 年五月莊宗李存勖身死之後,他的弟弟存紀、存確藏匿在南山一戶民家,有人向安重誨告密。重誨說:“皇上(明宗)已下詔尋訪,以皇帝的仁德,必定不會加害他們,不如暗中下令殺死他們。”於是在民家將二人殺害。後來明宗得知此事,嚴厲責罵重誨,併爲此事傷心惋惜了許久。
3/ 明宗本爲胡人,是個文盲,剛即位時,四方上呈的奏章,多由安重誨宣讀,這實際上給了安重誨控制明宗信息管道和篡改旨意的空間。安重誨擔任機密要職,無論事務大小皆參與決斷,權勢震動天下。雖然他盡忠職守、時有補益,但恃功自傲,獨斷專行.
4/ 安重誨一次出行,經過御史臺門時,殿直馬延誤衝其前導,安大怒,當即在臺門斬殺馬延,隨後才上奏。安重誨因斬殺馬延一事,請求頒佈敕令處置,明宗不得已同意,從此御史和諫官無人敢再進言。
5/ 當時四方奏報事務,皆先呈報安重誨,再上達皇帝。河南縣進獻一株一莖五穗的嘉禾,安重誨看後說:“這是假的。”便鞭笞獻禾之人後將其遣返。夏州李仁福進獻白鷹,安重誨拒絕接受,次日上奏說:“陛下已下詔禁止天下進獻鷹鷂,而李仁福違詔獻鷹,臣已將其退回。”安重誨離開後,明宗暗中派人將白鷹取回。某日,明宗在西郊驗看白鷹,告誡左右:“不要讓安重誨知道!”宿州進獻白兔,安重誨說:“兔子陰險狡詐,即使是白的又有何用!”便拒絕接受且不上奏。
6/ 明宗爲人雖寬厚,但因是胡人出身,殺伐果斷。馬牧軍使田令方所牧養的馬匹瘦弱且多死亡,被彈劾應處死,安重誨勸諫說:“若讓天下人聽說因馬匹之事殺一名軍使,豈不是貴畜賤人。”田令方因此得以減免死罪。明宗曾派遣回鶻使者侯三快馬傳信至回鶻國,侯三到達醴泉縣,該地偏僻,缺乏驛馬,縣令劉知章外出狩獵,未能及時提供馬匹,侯三立即上報。明宗大怒,將劉知章鎖押至京師要處死,安重誨從容進言,劉知章免於一死。安重誨盡忠補益之處,也多屬此類。
7/ 927 年十月,明宗對安重誨說:“近日聽說(皇長子)李從榮的左右有人詐稱朕的旨意,命令不接待儒生,稱儒生多懦弱,恐影響從榮志向。朕剛剛得知此事,頗爲震驚。我原以爲從榮年幼,前往鎮守大藩,故先以儒雅教導,依靠其輔佐。如今聽到這種奸詐小人的言論,哪裏是我所期望的!”準備審問並處死說出此言的人,安重誨說:“若立即行刑,恐怕從榮的賓客隨從難以相處,暫且嚴加告誡即可。”於是此事作罷。
8/ 927 年十一月安重誨派人假傳皇帝的旨意,到任圜的家中將其殺死,然後才向皇帝報告,誣陷任圜與朱守殷勾結謀反。明宗李嗣源對此無法深究,也無力責問。安擔心天下人議論自己,於是將(任圜以前掌管的)三司積欠的二百多萬債務(也可能是稅賦)拿出來,請求免除這些欠款,希望以此討好百姓,堵住衆口。明宗迫不得已,只好下詔免除這些債務。安擅自掌權、作威作福的事情,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
9/ 李從璨,是明宗的侄子(也有說是兒子)。性格剛直,喜好交友,慷慨疏財, 時任右衛大將軍。當時安重誨掌權,李從璨不服他,安重誨對他心存忌憚。 929 年四月,明宗巡幸汴州時,留李從璨擔任大內皇城使。李從璨在會節園召集賓友飲宴,酒酣後戲登御榻。安重誨上奏請求誅殺他。明宗下詔貶李從璨爲房州司戶參軍,後賜死。
10/ 錢鏐佔據兩浙地區,自稱兼有吳越之地並稱王。從後梁到後唐莊宗時期,朝廷對他一直禮遇,僅以羈縻的方式(表面上承認其地位,但實際上只是籠絡)維持君臣關係。明宗即位後,錢鏐派遣使者前往京師洛陽朝見,並給安重誨寫了一封信,但信中的禮節顯得怠慢。安重誨很生氣,但一時無法發作,於是派親信韓玫和副供奉官烏昭遇再次出使吳越,前往錢鏐處。韓玫仗着安重誨的權勢,多次欺辱烏昭遇,甚至在醉酒後用馬鞭打他。錢鏐想要將此事上奏朝廷,但烏昭遇認爲這會讓國家蒙羞,極力勸阻。等到韓玫返回後,他反而向安重誨誣告烏昭遇,說,“烏昭遇見到錢鏐時,行禮舞蹈,稱臣屈膝,還私下將朝廷的事務泄露給錢鏐。”烏昭遇下獄處死。 929 年十月,朝廷下詔削奪錢鏐的官爵,改以太師的身份讓他退休。此後錢氏家族與後唐斷交。
11/ 此前,李從珂(李嗣源的養子)在樞密使安重誨位於常山的宅邸時,因宴席上杯盤失和,用拳頭擊打安重誨的頭部,打中他的髮簪,重誨得以逃脫。從珂雖後悔並致歉,但安重誨始終對此懷恨在心。後來李從珂鎮守河中時,安重誨得知他出入時間不固定,便假傳中旨,命令牙將楊彥溫在他出城後關閉城門不予接納。 930 年五月,李從珂在黃龍莊檢閱馬匹,楊彥溫在他出城後就關閉城門不讓再進。李派人詢問原因,楊彥溫說:“這是樞密院的指令,請相公入朝,此城不可進入。” 五代時節度使如果未經皇帝徵召而私自入朝,會被誤解爲要造反,這實際上是安重誨給李從珂下的套,要把他弄死。李從珂停留於虞鄉並上報朝廷,五天後(壬寅)明宗下詔令從珂返回京城,派遣藥彥稠率兵討伐楊彥溫,並特別要求一定要活捉楊彥溫以親自審問事情的原委。藥彥稠爲了迎合安重誨要滅口楊彥溫的心思,九天後殺死楊彥溫而歸。明宗因藥彥稠未能活捉楊彥溫而大怒,但終未治罪。數日後,安重誨以李從珂失守爲由,暗示宰相上奏依法處置,明宗對此不悅。安重誨又親自上奏,明宗說:“朕做小將校時,家中衣食不足,靠這個孩子挑石灰、收馬糞養活家人,纔有今日貴爲天子,卻不能庇護一個孩子!你要執行朝典,朕不明白你的意圖,你們快退下,讓他回私宅閒居。”於是下詔令李從珂返回清化裏宅第,不參與朝政。李從珂仍懼怕安重誨多方陷害,只得每日誦讀佛經暗中祈禱。
12/ 927 年底明宗前往汴州時,安重誨建議趁此機會討伐吳國(南吳),但明宗對此感到爲難。 不願輕易出兵。後來,戶部尚書李鏻得到吳國密探的消息,密探說:“徐知誥(南吳權臣徐溫養子,南唐第一任皇帝)想要獻出吳國,歸附後唐稱臣,願意得到安重誨的一句話作爲信物。”李鏻便帶着這個密探去見安重誨。安重誨聽後非常高興,認爲這個計劃可行,於是將一條價值一千貫錢的玉帶交給密探,讓密探送給徐知誥作爲信物。起初,安重誨完全沒有將此事上報明宗。後來過了一年多,徐知誥那邊始終沒有回應,安重誨才上奏朝廷,將李鏻貶爲行軍司馬。
13/ 930 年九月, 捧聖都軍使李行德和十將張儉告發了一件變故,他們說:“樞密承旨李虔徽曾對他的門客邊彥溫說:‘安重誨私下招募士兵,修繕盔甲武器,打算親自討伐吳國(南吳),而且還與密探私下勾結。’” 明宗起初對此頗爲懷疑,向侍衛都指揮使安衆進、藥彥稠詢問此事,二人說:“這是奸人想離間陛下與舊臣的關係罷了。安重誨侍奉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貴,爲何要謀反!臣等願以宗族擔保他”。明宗便將邊彥溫的話告訴了安重誨,並在朝堂上當面責問邊彥溫。邊彥溫承認自己所說全是謊言。於是君臣(明宗與安重誨)相對而泣,感慨萬千。明宗誅殺邊彥溫。
14/ 曾在三年前痛斥安重誨濫用職權陷害任圜的趙鳳,此時已經是宰相。邊彥溫被殺幾天後,趙鳳啓奏:“臣聽說有奸人誣陷安重誨。”明宗說:“這是小事,朕已處理,卿不必多問。”趙鳳說:“臣所聞之事,關乎國家利害,陛下不可視爲小事。”他指着殿堂說:“這座殿堂之所以莊嚴宏偉,是因棟樑柱石的支撐,若折斷一根棟樑,拆去一根柱石,殿堂就會傾塌。大臣是國家的棟樑柱石,安重誨從微賤出身,歷經艱險,輔佐陛下成爲中興之主,怎能讓奸人動搖!”明宗改變神色,向他致謝說:“卿說得對。”於是下令把邊彥溫,李行德和張儉三家滿門抄斬。
15/ 安重誨長期獨攬大權,朝野內外對他不滿的人衆多。明宗的寵妃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漢瓊逐漸掌權,多次在皇帝面前詆譭安重誨。安重誨內心憂懼,上表請求辭去樞密要職,明宗說:“朕對你並無猜疑,誣陷你的人朕已誅殺,你何必如此?” 930 年十月,安重誨再次當面奏道:“臣出身寒微,能位居此職,忽被人誣告謀反,若非陛下聖明,臣早已無後。由臣才薄任重,恐終難平息流言,願賜臣一鎮,以保全餘生。” 明宗不允。安一再請求,明宗怒道:“讓你走,朕不愁無人可用!” 後來此事在趙鳳等人勸解下擱置。
16/ 當初,西川節度使孟知祥要佔據蜀地自立時,上表請求遷徙洛陽的家屬到成都。安重誨拒絕了他的請求。孟知祥說:“我明白了。”於是暗中送百兩黃金 (2025年市價 32萬美元)作爲賄賂,重誨欣然接受並上奏朝廷,明宗下詔允許。家屬到達後,孟知祥對僚屬笑着說:“天下人聽說樞密使,都以爲是天底下無與倫比的人物,誰知只用這百兩黃金就搞定了,也沒什麼可怕的。”
17/ 孟知祥鎮守西川,董璋鎮守東川,二人皆有異心。安重誨對他們事事加以限制,凡兩川守將的更換,多選用自己親信之人,並必派精兵隨行,逐漸分派到各州戍守,以備緩急之需。孟知祥和董璋察覺後,更加不安。安重誨派遣李嚴爲西川監軍去成都,孟知祥大怒, 927 年二月斬殺李嚴,並上奏誣告李嚴,迫使朝廷接受這個苦果;安重誨又分閬州設保寧軍,任命李仁矩爲節度使以制約董璋,並削減其轄地, 930 年十月董璋率兵殺死李仁矩,正式反叛。
18/ 董璋反叛後, 930 年十月朝廷派遣石敬瑭討伐。蜀地道路險阻,糧食運輸極爲艱難,每運送一石糧食,僅能送達一斗。潼關以西,百姓因運輸之苦不堪忍受,紛紛逃亡山林,聚爲盜賊。明宗對安重誨說:“事態如此,朕當親自前往。”安重誨說:“這是臣的責任。” 931 年一月安重誨親自前往蜀地。關西百姓聽說安重誨到來,恐懼不安。安重誨每日奔馳數百里,督促糧運,日夜不停,沿途倒斃於道路之人不計其數。當時明宗已疏遠安重誨,石敬瑭本就不願西征,等安重誨離開明宗身邊後,石纔敢於多次上表陳述,認爲蜀地不可討伐,明宗頗爲贊同。
19/ 安重誨到達鳳翔,先前受過他排擠的節度使朱弘昭非常周到小心的接待他,命令老婆兒子奉上食器侍奉。重誨被朱的恭順迷惑,開始掏心掏肺,“前些日子有人誹謗構陷,幸賴皇上明鑑,我才勉強保全家族。” 說得淚流滿面。朱弘昭敏銳的感覺到安已經失勢,派人上奏:“安重誨心懷怨望,口出惡言,不宜讓他前往行營,恐怕他會奪取石敬瑭的兵權。”而宣徽使孟漢瓊從西面返回,彙報關西老百姓在安重誨壓迫之下的恐懼,彈劾安重誨的過錯。重誨已到三泉(今陝西漢中),又被命令返回京城。再次經過鳳翔時,朱宏昭拒絕接納,重誨恐懼,急忙騎馬奔赴京城。還沒抵達,便接到敕令,罷免其樞密使的職務,任命爲河中節度使,這時已是三月。
20/ 安重誨被罷免後,迎合上意之人爭相尋其過失。宦官安希倫因與安重誨私交甚密,常爲重誨暗中探察宮中動靜,事發後被處死於市。 史書中沒有交代安希倫窺探內廷動向的細節,但這大概是讓明宗對安重誨動殺機的最後一根稻草。安重誨內心不安,六月份請求辭官退休, 很快被批准。 931 年七月,朝廷任命李從璋爲河中節度使,並派遣藥彥稠率兵前往河中,以防備變故。
21/ 敕令剛下,他的兒子安崇贊、安崇緒趕回河中。兩子剛到時,重誨驚駭地說:“你們怎麼來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不是你們的主意,是他人指使你們來的。我只有以一死報效國家,還有什麼可說的!” 於是把兩個兒子送還京師,兩人到了陝州,就被關到牢裏。
22/ 次日,朝廷派的宦官到來,見重誨後,痛哭良久。重誨說:“你只管說明原因,不要過於憐憫我。”中使說:“有人說您據城有異心,朝廷派藥彥稠帶兵就要來了!”重誨說:“我一死尚不足以抵罪,已辜負君王和親人,怎敢懷有異心,貿然讓朝廷興師動衆,加重皇上的日夜操勞,那我的罪過就更大了!”
23/ 李從璋到河中後,親自率領甲士包圍安重誨宅第,並在庭院中向重誨行拜禮。重誨走下臺階迎拜,說:“太傅太過禮了。”正低頭行拜時,李從璋用木棒擊其頭部。重誨說:“我死無怨,只恨未能爲朝廷誅殺潞王(李從珂),他日必將成爲朝廷大患。”言畢氣絕。
24/ 安重誨的妻子驚慌跑來抱住他,喊道:“令公死也不遲,太傅爲何如此急切!”李從璋又擊碎重誨妻子的頭部,並剝去他們的衣服,夫妻二人赤身裸體倒在廊下,血流滿地。次日,副使和判官向李從璋請求,用衣服覆蓋屍體,苦苦哀求才獲准。李從璋清點重誨家財,僅得數千貫錢。史書中沒有交代當年孟知祥賄賂安的一百兩黃金到哪裏去了,估計要麼是被揮霍掉,要麼是被抄家的官員私分。
25/ 明宗在安重誨死後下詔,歷數他的幾個罪狀:斷絕與錢鏐的關係,推行政策導致孟知祥董璋反叛,以及提議伐吳。他的兩個兒子被處死,其餘子孫皆獲赦免。安重誨獲罪,羣臣無人敢爲其辯護,唯獨趙鳳多次稱頌安重誨的忠誠。明宗認爲趙鳳結黨營私,將其罷免,改任安國軍節度使。

下集接着講李從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