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一個地方之前,喜歡研究一下當地的經濟。雖然錢不能說明一切,但錢能說明很多問題。
韓國共有 17 個省級行政單位: 1 個特別市(首爾)、 1 個特別自治市(世宗)、 6 個廣域市(相當於直轄市)、 3 個自治道(相對於自治區)、 6 個普通道(相當於省)。
濟州島就是一個特別自治道(自治區) , 它的經濟有兩個特色。
首先,從經濟總量來看,濟州至今依然是韓國 17 個一級行政區中的“絕對墊底”。其次,濟州跳過了工業化階段,直接從農業社會跨入了服務業(旅遊)社會。
韓國本土在 上 世紀 60 ~ 70 年代 , 就通過朴正熙的 “漢江奇蹟”迅速完成了工業化轉型。當年,韓國傾全國之力推行“出口導向型工業化”,鋼鐵、造船、石化和電子產業在蔚山、浦項、京畿道等地迅速崛起。
然而,濟州因爲缺乏淡水資源(火山玄武岩地質極易滲水)、無礦產資源,且跨海運輸成本高昂,被國家戰略完全排斥在工業化大潮之外。當本土城市紛紛披上 “工業外衣”時,濟州島依然是一個典型的、以農漁業和馬匹養殖爲主的閉塞鄉村社會。直到 19 80 年代中後期,它才真正完成了從農漁業向服務業(旅遊業)的全面交接。
在沒有重工業的前提下,濟州能維持生活並完成經濟積累,靠的是兩項非常特殊的農漁業支柱。
溫州蜜柑
1960 年代前,濟州 的 農業 非常 貧瘠 , 引進 “溫州蜜柑”後, 得益於 韓國政府對進口水果實施高關稅保護, “溫州蜜柑”在韓國本土 成了 高檔水果。當時濟州的柑橘樹甚至被稱爲 “大學樹”(意爲種幾棵就能供孩子上大學)。
當我第一次看到 “溫州蜜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就是浙江的溫州?難道就是我小時候喫的甌柑嗎?
甌柑我很熟悉,皮厚、入口略帶苦味,但勝在有回甘。這是一款兩極分化的水果,喜歡的人愛不釋手,不喜歡的人嘗一口便說再見。
仔細查閱資料後,我才確認,濟州島的 “溫州蜜柑”雖然名字帶“溫州”, 但 它並不是直接從溫州引進的原生品種,而是在日本產生的變異,其實是 “日籍華裔”。大約 400 多年前(江戶時代初期),日本從中國溫州一帶引進了柑橘種子。 196 0 年代,濟州島正是引進了日本改良後的“溫州蜜柑”(皮薄、早熟、甜度高),才徹底改寫了濟州島的農業命運。
海女血汗
濟州島的海女(해녀)不僅是一種古老的捕撈職業,更是韓國乃至全球絕無僅有的現象。
海女最令人驚歎的特徵在於 原始的作業方式,不使用任何呼吸設備,潛水捕撈時不佩戴氧氣瓶,全憑一口氣下潛。她們通常能潛入 10 到 20 米深的海底,每次下潛憋氣 1 至 2 分鐘 。 一天要在海里持續工作 4 至 7 個小時 , 環境惡劣,工作強度極大!
看到這裏,也許有人會問,爲什麼讓女人下水?韓國的男人都去哪了?
早期的潛水捕撈 , 的確 主要是男性的工作(稱爲 “鮑作”),但後來女性成了主力,原因大致有兩個。
首先,朝鮮王朝時期,官方對濟州的男丁徵收極爲沉重的兵役和勞役(如造船、出海拉貨),導致大量 青壯年流失 。 到了近代,爲了獲得原始資本積累,朴正熙政府向海外派遣大量勞力。比如,在 1963 年,韓國向德國派遣數萬勞動力,他們將工資的 70% 以上雷打不動地匯回韓國。朴正熙政府甚至以這批勞工未來的薪資作擔保,從西德銀行獲得了 1.5 億馬克的商業貸款,用於修建貫穿韓國南北的京釜高速公路和建設浦項制鐵所。大量男人出國打工,就導致國內缺乏勞力,於是女性也要承擔體力活。
其次,女性皮下脂肪厚度相對高於男性,在缺乏保暖設備的時代,女性在寒冷的濟州近海中耐受低溫的能力更強。
1965 年濟州島海女人數達到歷史最高峯(約 2.6 萬人),而當時濟州島的總人口約爲 3 2 萬人。這意味着全島總人口中,有接近 1/12 是靠徒手下海捕撈的海女。
雖然海女佔總人口約 8% ,但她們當時貢獻了濟州島近 60% 的水產捕撈產值。在農業收益微薄的 60 年代,海女實際上撐 起 了全島經濟的半壁江山。
當地人對我說,濟州老一輩人的個頭在韓國其實不算矮,因爲挨着海,從小不缺蛋白質。可即便如此,我在街上看到的高齡老太太,也很少有超過一米五的。 而且,絕大多數老年女性都有着非常明顯的 “ O 型腿”。
一方面, 這和韓國傳統的坐姿有關。無論是跪坐還是盤腿坐,膝關節都會長時間處於極度彎曲和扭轉的狀態。幾十年積累下來,關節內側的韌帶鬆了,外側的韌帶緊了,腿慢慢就被 “拉”成了彎弓。
另一方面, 對於濟州的農村婦女來說,還要再加上一層歷史的重負。她們一輩子承擔了太多繁重的體力活,無論是當海女下海,還是在田裏勞作,都少不了長年累月的蹲姿和跪姿。老人們彎曲的腿型和有些喫力的步態,不僅是身體衰老的痕跡,更是傳統生活習慣與歲月勞作,在她們身上留下的深刻印記。
濟州島農村
在濟州的第一天,我選了一家農家樂酒店,位於城鄉結合部 的一個村子裏。
與中國人一樣,當地人雖然早就告別務農,但保持着種地的習慣,村子裏的角角落落,總能看到零星的土地上,種着蔬菜瓜果。
無論白天黑夜,村子裏幾乎看不到年輕人,那是一種死氣沉沉的冷清,不過,浙江農村也差不多這樣。村子裏幾乎家家都有車, 目測生活條件還不錯。 韓系車是鐵打的主力,普通家庭開現代起亞,條件好的開捷尼賽思,不過,眼尖的我,也發現了換了雷諾馬甲的中國車。
去的地方多了,我發現一個挺有意思的現象:想看一個地方治理得怎麼樣,不用看什麼宏大數據,低頭看看馬路上的 標誌線 就行。地上的標線就像社會的皮膚,清不清晰,直接對應着管理水平。
在這方面,東亞做得確實精細。哪怕是在中國浙南深山裏的彎道上, 標誌線 依然畫得 非常清晰 ,說明背後有定期的維護機制。
雖然濟州是個離島,人口密度不高,但馬路上的白線也非常規整。甚至在村裏的小路上,也有柔性 的橙色警示柱,給行人擠出一道安全通道, 細節上考慮很周到 。
這種社會治理水平,並非有錢就能辦到, 比如美國很多老城市,因爲人工貴、財政扯皮,主幹道上的線磨得只剩印子也沒人補,反映出治理上的遲鈍。
從標線這種細節,到治安、醫療和教育,東亞社會普遍有一種對 “秩序”的執念。管理者覺得把公共服務打理好是理所應當的責任,普通人也習慣了在規則下生活。
我走了這麼多國家,從社會治理水平上看,東亞三國就是全世界的天花板。
漢字黯然退場
在 韓國 傳統老宅門口,常能見到黑大理石或厚木板雕刻的漢字名牌,甚至遵循 “男右女左”的雙掛習慣。 這樣的文化,在首爾釜山這樣的大城市,已經很少見,但在濟州的村子裏,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名牌。
我看到一個漢字名牌,上面寫着 兩個漢字名字:樸貞順、金炅玉。在韓國這種傳統的雙姓名牌中,如果是一對夫妻,書寫習慣通常會遵循 “男右女左”因此,金炅玉是男主人,樸貞順是女主人。
在傳統觀念中,漢字曾是精英階層的象徵。老一輩人將正體書法刻於門首,不僅爲了清晰,更爲了凸顯門風莊重與文化底蘊。即便大街上全是韓文,韓國身份證和戶籍上依然保留着括號內的正體漢字。韓文本質是拼音文字,同音字極多。如 “경”( Gyeong )可對應“炅、景、京、慶”等數十個字。只寫拼音極易混淆,而漢字能精準定意,避免重名尷尬。
村子裏新修的住宅,戶主名牌清一色換成了純韓文。我試着做了一次抽樣,村裏的漢字名牌竟已降至區區十分之一。當地的人告訴我,不過三十年前,這裏的門牌還幾乎全是漢字。而如今,漢字黯然退場,韓文全面接管。
這並非偶然。自上世紀 70 年代起,韓國大力推行“韓文專用”政策,在教育與公文中逐步抽離漢字。半個世紀過去,年輕一代徹底陷入了“漢字斷層”。在現代年輕人眼裏,繁體字沉悶古板、充滿距離感;純韓文則代表着簡潔、高效與現代感。甚至不少年輕父母開始直接用“天空”、“露水”這類純韓語詞彙給孩子起名——這些名字壓根沒有對應的漢字。
極度的自豪與深層的自卑,往往只有一紙之隔。許多看似激進的自豪,本質上不過是隱祕的自卑。韓國人將韓文(彥文)捧至無上高度,以徹底去漢字化來彰顯文化獨立;而與之相對的,日本人卻至今坦然保留着漢字。
在我看來,這種差異的根源在於歷史底氣的不同。日本近代發展得早,自詡東亞翹楚,甚至認爲自己成功賦予了漢字新生命(即所謂的 “和制漢語”)。既然已經證明了對外來文化的再造是成功的,自然無須去否定它;韓國則不同,數千年來在強鄰夾縫中求存,被長期壓抑的心理,一旦等到翻身翻頁的契機,便容易反彈爲一種極端的自負。徹底斷絕與“文化母國”的紐帶,樹立一套全新的符號體系,成了他們重塑主體性的必然選擇。
彥文究竟好不好用,已經不重要 ——“必須與中日截然不同”,纔是這場語言變革底層最深沉的心理邏輯。
寫在最後
走完濟州島,看過了溫州蜜柑的變遷、海女的堅韌、馬路上的白線,以及從門牌上悄然退場的漢字,這個在大國夾縫中生存的鄰居,其輪廓在現實中變得愈發清晰。對於我們而言,韓國始終有着一種極其獨特的觀察價值。
首先,它在二戰後的崛起確實值得肯定。作爲一個資源匱乏、國土狹小的國家,它硬生生用幾十年的時間,從一個滿目瘡痍的農耕社會躍升爲高度工業化的發達國家。這種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社會積累,放眼近代全球發展史,都算得上一場奇蹟。
然而,這股奇蹟背後,是整個民族近乎自虐、帶有一絲悲壯色彩的極端勤奮。西方和日本,都曾經靠殖民完成原始積累,而韓國,只能壓榨本國勞動力,不分男女,都要爲國賣力。 這種將肉體與意志壓榨到極限的自我驅動,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一方面,它用 “ 不瘋魔不成活 ” 的爆發力撐起了產業的逆風翻盤,讓大衆在危局中擰成一股繩;但另一方面,不留退路的搏命和內卷,也讓這個社會陷入了永無止境的焦慮,甚至在文化和制度選擇上走入非此即彼的極端。
韓國最大的價值,恰恰在於它爲我們提供了一個生動的東亞治理樣板。它與我們同處儒家文化圈,有着相似的傳統,卻在現代化的岔路口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方向。多去看看別人的路,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這或許纔是我們觀察這個鄰居最現實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