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不投簡歷
2010年3月,北郵通信研究生畢業。奧運之後的北京,欣欣向榮。同學最好的去了大摩給交易員寫工具,主流去了Google、微軟、英特爾,差一些的去國內互聯網公司,再不濟也有offer。
李博一份簡歷沒投,他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
家裏的親戚開始問,是不是找不到工作?他爸幫他擋着,跟人說再給他一年。那會兒豆瓣流行一個詞叫"間隔年",現在的人叫"奧德賽"。
他給自己設了100天倒計時。100天到了還沒幹成什麼,就擺攤去。
400塊去雲南
他說那個時候最重要的經歷是去雲南流浪。
揣着400塊坐了40多個小時綠皮火車。硬座。座位底下橫着一個人,露個頭在過道上。他拿MP3聽完了整部鬼吹燈精絕古城。
先到昆明,再到大理。兜裏400塊要撐到麗江,連瓶水都不捨得買。看見一個奶茶店,進去問人家能不能接杯水。人家說去唄。他把水瓶灌滿,站在那咕嘟咕嘟多喝了幾口,又灌滿。
晚上在大理古城的ATM機裏躺了一宿。地下有點涼,出來找了個南門小亭子,把衣服蓋上繼續躺。凌晨三四點肚子疼,着涼了,爬起來開始溜達。
到麗江,問客棧能幹什麼活。三種:酒吧服務員,餐廳服務員,小妹。小妹就是給客棧收拾牀鋪的,一般都是女性。他去做了小妹。
住傳達室,一間小房子只有一張牀,頭腳頂着牆。那家客棧叫老井客棧,門板有編號,一塊一塊按順序放上去才能拼好。對面那家叫待月西廂。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榴蓮布丁
回北京。宿舍樓下賣手工布丁,買榴蓮買奶酪,一點點用橡皮刮刀抹進淡奶油牛奶裏,吉利丁片定型。5塊錢一瓶,成本價。
每週日晚上9點,在學三樓下襬攤。公衆號上提前說一聲做了多少瓶,今晚見。
有一天,他揹着大保溫箱從樓後面繞過來,繞過樓角,看見長長的隊伍,一直排到雪山樓梯下面。早早的,在等他。
那天他把這個景象拍了下來,發了一條微博:
「我媽不明白我在做什麼,但也許這張照片她能理解。」
他也說不清爲什麼感動。5塊錢的布丁又怎麼着?
但就是覺得,有人需要我做的東西了。
豆漿店和呂東
有了賣布丁的成功經歷之後,他想正經找個店鋪做生意了。
跟在雲南一樣,他又開始挨家問。北郵南門的小喫街,那條特別繁榮的路,他逐家進去:你家轉讓嗎?人家正好好經營着,覺得遇上了個神經病。
但你冒冒失失的去做,就會有收穫。
真碰到一家豆漿店,老闆老婆懷孕要回家生孩子。晚上給他打電話,說轉給你吧。他跟同學朋友借了3萬塊,一分錢沒找家裏要,分批付了接下來。
豆漿店斜對面,有一家5張半桌子的餃子館,老闆叫呂東,店名叫金谷園。河北衡水人,十幾歲來北京打工,從打盒配菜學起,烤鴨、涼菜、切菜,一點點學上來的。
那條街生意好,好到店員說"跟撿錢似的"。二房東看到了,漲價,最後兩家店都被逼關了。
關店之後兩人已經是朋友。一起找到一間100平的店面,比各自原來的都大。李博說一人一半不公平吧,主要還是餃子,他想要三分之一。呂東堅持一人一半。
有懂行的朋友說5:5是創業大忌。
二十年,沒紅過臉。呂東是裏子,李博是面子。
口味這件事
呂東有一種天賦。舌尖上中國的導演陳曉卿說過,辣條廠最貴的崗位是嘗辣師。呂東就是那種人,按自己的口味做,100個人裏70個喜歡。
你說不清具體是什麼。同行都來研究過,李博說"我看很多店都會有我們的元素"。但學不走。
西紅柿雞蛋餃子,提前放調料就出湯。韭菜放了鹽一會兒就捂壞了。所以沒法預製,現調現包現煮。有顧客點了青瓜鮮蝦餡,下完單,調餡師傅當場擦黃瓜絲。
就這麼一點。沒別的祕方,就是新鮮一點。跟家裏邊一樣,就會好喫一點。
身體是誠實的。你說不出區別來,但你的身體知道。很多顧客說第一口不驚豔,但沒得喫的時候就想。李博覺得這是最高的評價。第一口驚豔和復購率是一對矛盾,他們選了清淡那一邊,讓它成爲沒得喫時候的保底。
倖存者
外賣大戰、中央廚房、連鎖擴張。那一代夫妻小店基本都消失了。以前北京學院路一帶,杭州小籠包、成都小喫,滿街都是。現在全是喜家德、禾穀撈麪。
金谷園幸運地活了下來。
純手工被動成了奢侈品。將近100人的團隊,90人都在切菜打餡包餃子。搬到現在這家大店的時候很擔心,但店是可以再找的,老員工纔是最寶貴的。
沒花過一分錢廣告費,這是拍着胸脯說的。必喫榜牌子寄過來了,放家裏從沒擺出來。Skill事件後收到大量合作邀約,他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金谷園沒花過一分錢廣告費,也不會收過去一分錢廣告費。
熱度過了就過了。
冬至
早上8點半放號,7秒鐘,全天兩萬兩千多桌的號取完了。
晚上10點叫號,叫的還是8:30秒的號。
兩萬多人裏很多不在北京,不打算來喫,就取個號。李博想過要不要把後面的號關掉,少一些爭議。想了想沒關。如果一個老顧客真的想在那天拿到一個號,他不想因爲別人說他搞噱頭就把這個給關了。
後來一個顧客說了一句話:可能是我們對青春的懷念吧。
他說那一刻才真正懂了。他們不是來喫餃子的,是在和記憶裏的某個人共喫一個餃子。
昨天有個北郵畢業的年輕人專程從昌平跑回來喫餃子。兩三年前畢業那年跟宿舍在這喫的散夥飯。這次回來跟李博說:回來就跟回家一樣。
李博說:你告訴我這個,已經是最大的禮物了。
那個問題
節目錄了一百分鐘。快結束的時候他若有所思。
當年爲什麼沒找工作?
他想起在豆漿店門口看到一個顧客,買了豆漿,喝了一口,那個開心的表情。
「那條反饋鏈條特別特別短。你做了一件事,他當場感到高興,完整地發生了。比你在大廠讓產品往那個方向改,等半年看數據,要直接多了。」
他說這纔是真正的原因。2010年走出校門的那個人,被這個瞬間拽走了,只是那時候不知道怎麼講。
二十年過去了,開了兩家店,快一百個人,冬至兩萬多桌。他站在門口叫號,看見每個端走餃子的人的表情。
特別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