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寒戰1994》更進一步的，恰恰是港片強大的創作慣性。
非常遺憾，《寒戰1994》親手毀掉了《寒戰》系列最有特點的東西。
這個東西是什麼？
在香港警匪動作這個類型片體系中，《寒戰》系列是罕有的仔細描述香港警察高層內部權力運行機制的電影，甚至可以說這種運行機制和權力制衡體系成了影片中除了兩個男主之外的第三大隱形主角。
主角劉傑輝和李文彬，都是在這樣一個強大的約束系統之內進行博弈。如何利用這個系統，如何繞過系統，是前兩部影片最大的看點。這讓一向以街頭質感著稱的香港警匪動作片有了一些政治權謀片的味道。
這種官僚系統的精密，甚至是前兩部電影中價值觀的一種體現，也就是說，它們裏面其實有一種制度自信在裏面：無論在香港的高官出多少敗類，但它相信，香港那個處處制衡的權力機制，加上那些盡忠守法的成員的堅持，也能讓整個系統重回正確軌道。
而這部前傳，除了引入政治部這一港英時期警隊的冷門部門外，其實放棄了《寒戰》這個系列之中對於體制之間盤根錯節的關聯和制衡的描寫，而這種規則的消失，讓這個系列電影，在稍微超脫了一點“盡皆癲狂，盡皆過火”的港片風格之後，又重回那種情緒主導一切的亂燉套路。而對於體制的態度，這部前傳甚至進行了180度的翻轉。九十年代的香港似乎變得與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一樣，所有的機制都形同虛設，一切領域都變成了高官予取予求的蠻荒之地。且不說這是否合理，這種轉向本身就值得深思。
《 寒戰1994 》 劇照
從劇作來說，前兩部戲的核心是控制和反控制。
也就是說反派有一個巨大的陰謀，他們希望整個劇情按照他們的走向前進，而郭富城所飾演的劉傑輝，則成了他們陰謀路上的最大絆腳石，所以他們要盡力搬走他，而劉爲了他的職位，爲了他的家庭，還有心中的正義，則必然實施反擊。
而這部前傳，其實它的戲劇核心是失控。
它的故事起點，當然也是一起陰謀，也就是片中那起綁架案，但它陰差陽錯地被青年時代的李文彬警官撞破了，於是引發了一系列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李文彬作爲第一男主，不再像前兩部那樣直接成爲陰謀的被針對方，而更多是一個旁觀者以及犧牲品。
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問題，比如很多好萊塢的同類型電影都是一個小人物涉入一個大陰謀的故事。比如託尼·斯科特導演的《國家公敵》，它是一個律師被偶然捲入一場政治陰謀，然後被整個國家機制追殺的故事；比如羅曼·波蘭斯基的《影子寫手》：前任替首相寫自傳的寫手離奇死亡，牽動了現任寫手害死貓的好奇心，於是一個巨大陰謀逐漸顯形，而死亡也逐漸向他靠近。
但這部電影的問題是，主角李文彬的目擊，其實沒有那麼嚴重的後果。他目擊了綁匪和被綁對象，這從破案的角度來說，其實是件好事。它爲什麼會產生背黑鍋的效果，本身就令人費解。即使背黑鍋，可能最多也就是降職、開除。影片開始製造一種他絕對不能被政治部抓住、否則就在劫難逃的緊迫感，就顯得有些小題大作和故弄玄虛。
《寒戰1994》劇照
而這種故弄玄虛，也不止於此，當他的上司蔡元褀讓他坐船跑路時，同樣如是。他沒有被真正指控犯罪，爲什麼要像已經被指證爲殺人兇手般慌不擇路，這其實經不住思考。
說到底，這是敘述的腔調和故事實質的戲劇強度不匹配的問題。而造成這一分裂的原因，在於它還是按照前兩部的節奏和強度來講述故事。這一敘述強度在前兩集中是合適的，因爲前兩集，主人公劉傑輝或者李文彬都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巨大危機，在第一集是李文彬的兒子被綁架，劉傑輝的被構陷（當然後來被證明這是他把自身當成誘餌）；在第二集中，是劉傑輝的妻子被綁架，而李文彬必須在衆目睽睽下要殺死自己的舊部下，而這些人都是幫助自己的過命兄弟，這其中的情感張力，也被自然地拉到了最緊繃的狀態。
而在這一部當中，李文彬只是看到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管轄範圍綁票案的當事人。這其中的戲劇強度不可同日而語，但影片仍然慣性地按照妻兒即將死於非命的調門來講述。這實在是有一種藉着故作緊張的節奏來矇混過關的意思。
當然影片主創應該也隱隱覺得不對，所以他們上了一個雙保險，也就是兄弟情。在這個時候，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創作慣性的強大，香港的創作者一旦覺得創作有失敗的危險時，就會本能地回到他們的傳統藝能。
所以影片中李文彬瘋狂地想要找出葵涌之虎，更多的是爲了要替自己死去的兄弟報仇。但由於他與死去同事之間的情誼着墨太少，他要與劫匪玉石俱焚的那種狂怒實際有點撐不起來，所以加上兄弟情，影片仍然存在情感基調旱地拔蔥的問題。
《寒戰1994》劇照
爲了讓觀衆忽略這種內在戲劇動力的虛弱，影片不停地給主角設置一些非常外在的障礙，比如英雄救美、比如假死重生。這種出於本能的對於這個主要人物的不自信，讓影片徹底回到了古早武俠片的套路，特別是他在再次被槍擊傷後被父親救起的戲碼，像極了古早武俠片主人公跌落山崖，遇到世外高人，在其教導下浴火重生，然後重回世間戰勝敵人的陳腐套路。
這種影片在整體上試圖求新並升級的野心，與具體細節上回到四五十年前的保守，形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分裂。
這部影片真正有劇情張力的人物，其實是謝君豪所飾演的潘雋亨和他的兒子潘志昂。
潘雋亨一方面努力地想把家族洗白，另一方面又想保持自己掌控香港的能量；他既想與英國政府保持關係，但又不想被英國人控制。他覺得十妹夫黃嘉輝水平高，想把商業帝國交給他，沒想到十妹夫被綁架了；當終於可以救回妹夫時，又發現妹夫其實早就跟英國人勾兌。最後他發現綁架十妹夫的居然是自己的兒子，他放過了自己的兒子，而兒子沒有放過他。
吳慷仁所飾演的兒子潘志昂，同樣複雜。出生豪門，頤指氣使，連召喚警務處長，他也是如同呼喚小狗般微微動動手指。但他在家庭內部，被父親認爲不爭氣，只給他最邊緣的業務。在情感上，他愛上了自己的十姑母，卻不能言說。他因爲嫉妒，綁架姑父時毫不手軟，但在面對父親的巴掌時又只能沉默不語。他流着眼淚對父親說對不起，又瞬間讓父親在炸彈中屍骨無存。
他們都處在極爲艱難的選擇當中，相較而言，這次的主角李文彬並沒有經受靈魂上的歷練。也正是因爲此，當老丸的老大阮生生對他怒吼“是人，就有選擇 ” 時，你會覺得可笑，因爲整部影片裏都沒有讓他選擇什麼。
這種複雜與空洞的強烈反差，讓人不得不更多地將目光聚焦在潘氏父子身上，也讓人覺得主角其實是這兩個人。但“一個無辜者捲入政治陰謀 ” 的初始概念讓影片有了一個完全的不同走向，也讓這兩人的戲份無法完全展開。
所以影片當中一些本該是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纔能有效的戲份，都通過強硬的閃回似的鏡頭一筆帶過。比如潘雋亨發現黃嘉輝是英國間諜的過程。其實李文彬和蔡元褀之間的戲份也是如此，比如李文彬發現蔡元褀是在利用他還殺死了黃嘉渾的過程。這種佈下迷陣然後自我解謎的自覺性，讓這種政治驚悚電影本該具有的如迷霧般的氣質瞬間消散。這裏面，有我們前面所說的篇幅的問題，也有一種過於貼心不想讓觀衆等待的潛意識，當然還有難以駕控更復雜細節的無能爲力。
《寒戰1994》劇照
香港九七之前的歷史背景，讓影片天然具有波譎雲詭的氣質。它在整個構架上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這部電影其實可以與杜琪峯的《黑社會》系列對照着看。
從某種程度，這也是一個爭奪龍頭棍的故事。在《黑社會》兩部裏，人物爭奪的是社團話事人的位置，而在這一部電影裏，各方勢力爭奪的是潘家這個香港鉅富集團的控制權。在《黑社會》系列裏，國家層面的干涉是不動聲色卻又精準狠辣的，而在這部電影裏，英國爲了獲得潘家這個香港社會最重要的資源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首先與潘家話事人潘雋亨的十妹夫黃嘉輝合謀，試圖曲線接管潘家。在黃嘉輝死亡，潘雋亨拒絕繼續充當影子代言人後，他們遂與潘雋享的獨子潘志昂媾和，默許他殺死自己的父親。也就是說，雖然不在爭奪第一線，但他們隔岸觀火推波助瀾，通過多方下注，確保無論誰勝出，都能獲得最後的果實。
這些陰謀佈局並沒有在影片中得到正面展現，我們只能通過影片中零散卻清晰的暗示和明示自我拼圖，但也正是這一近乎徹底的側寫和暗寫，才顯出這種國家勢力的幽深、暗黑和恐怖。
《寒戰1994》劇照
警務處一哥和二哥對於黃嘉輝這個人質的爭奪，則是一個更小層面的龍頭棍競爭。他們兩人誰能找到黃嘉輝，誰就能獲得事實上的香港之王潘雋亨的認可，就能坐穩或者獲得警界一哥的位置，他們在最開始都沒想到上面還有英國政府的暗影。
而影片中明面上的第一主角李文彬與蔡元褀對於黃嘉輝的爭奪，只是整個故事層面最爲微觀也最無足輕重的一環。無論誰奪得黃嘉輝，其實無關大局。
從影片的基本結構而言，這也是整部影片最狠的一點。個人的生死，以及冤屈，他們的邪惡還是正義，在國家博弈層面來說，完全不值一提。
他們的爭鬥，從英國的國家層面來說，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算作一種考察。所以到最後，蔡元褀成爲了警務處長，他當然邪惡，但他能力強，英方找未來的代言人，也不希望這個人是個糊塗蛋。與此同時，他的污點，也是一個很好的把柄，讓他在九七之後仍然能夠穩定地被英方所控制。
而李文彬，也因爲他的能力獲得晉升，當然這個職位也是爲了讓他閉嘴，誰死誰活在這個政治遊戲中一點也不重要，只要他不影響整個更大的計劃就行。
從這個角度看起來，整部影片的結構縝密宏大，但很不幸，實際的執行層面相當經不住推敲。
要拍出國家機器看似不動聲色但無死角無底線的控盤能力，就必須突出個體的能力，無論是主動投身其中還是被動介入。因爲只有這樣，個體在國家機器這個龐然大物面前的無力感纔會強烈，才能反向突出國家機器如黑洞般的能量。
但這部電影中，所有的人還是太弱了。
《寒戰1994》劇照
比如潘志昂，他綁架黃嘉輝，顯然是想除掉他。按影片的拍法，他應該是想用高額贖金誘惑葵涌之虎綁架對方，以洗脫自己的嫌疑，所以在得到贖金之後，他肯定要把葵涌之虎和黃嘉輝都幹掉。
但是，當第二部分贖金被李文彬攔下時，得知這個公開消息的他，此刻應該是心急如焚的，因爲陰謀很可能就此敗露。所以不論他知不知道葵涌之虎被殺，當贖金沒送到而葵涌之虎也沒有給他任何消息時，影片居然沒拍他的反應，這實在是超出常理。而爲什麼沒有拍，最大的可能，是影片中人物太多，導致主創忘了這回事。
但這一陰謀主使對於事情進展反應的缺乏，讓電影在基本邏輯上有了重大的缺陷。
警務處長和副處長蔡元褀的鬥法也是如此，當影片進行到這一段時，他和他的政治處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交贖金計劃失敗，可以說是影片最關鍵的戲劇變化。因爲隨後五方勢力爲了各自目的展開的交織和碰撞（蔡元褀、李文彬、政治部、潘志昂、還有黑社會老丸），才應該是最大的看點。但影片卻非常識趣地迎難而下，將戲劇衝突完全集中到了蔡元褀和李文彬的爭鬥上。
這兩個主要勢力在後半程的消失，加上老丸這個黑社會看似在場，實則毫無戲劇作用，讓影片的複雜只是呈現在初始架構之上。
這種在關鍵時刻的簡單化，同樣可以看作港片創作的一種本能反應。他們其實相當缺乏創作真正具有實感的政治鬥爭戲的經驗，往往也只會把宏大背景作爲一個噱頭來使用。所以雖然這部戲看起來雄心萬丈，但當他們自然地感動到難度時，就如同前面所說的李文彬戲份的處理一樣，立馬回縮到了一個更爲傳統的路數上。在這個部分，就是迴歸到李文彬和蔡元褀雙雄對決這種熟口熟面的路線。
《寒戰1994》劇照
整部電影，就是這樣一個雄心勃勃但虎頭蛇尾的失敗產品。它想保持香港電影以及前兩集《寒戰》的爽利和乾脆，但又想全景式地展現一個多層次的權力體系勾心鬥角。它試圖將多個線索鋪陳開來，但它又缺乏那種步步爲營的耐心和定力。就像我們前面所舉的例子，《國家敵人》式的將政治陰謀作爲高概念的動作片，其實和《唐人街》《影子寫手》這種普通人誤入政治黑幕的電影是不一樣的。《寒戰 1994 》試圖將兩者融爲一爐，但它顯然沒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當然我們也得承認這種努力，作爲一個大中華電影的一個獨特的子門類，這也許是香港電影能夠存活的最可能的方向之一。
從1990年代末期開始，隨着香港電影的人才和資金空心化問題越來越突出，香港電影的內容開始走向兩個極端，一個是大量文藝創作的出爐。因爲不再奢望外部市場，他們大抵能夠依本心創作，最終形成了與黃金年代港片商業導向截然不同的作者氣質，《一念無明》《淪落人》《窄路微塵》《濁水漂流》《破·地獄》，都是如此。
而商業創作，則更多地着力於那些在內地比較受限的片種。比如《毒舌律師》《夜王》這種冷門偏門的人物故事，以及警匪題材，後面這一方向的努力包括《寒戰》系列、邱禮濤所導演的《拆彈專家》系列等等。
《寒戰1994》劇照
但《毒舌律師》《夜王》等，是立足於香港本土市場，保證原汁原味的港味以滿足本埠觀衆，沒想到會在內地也有不錯的票房收益，算意外之喜。而後面的警匪題材則顯然要靠內地市場才能真正回收成本，因爲這種類型天然大成本大體量，只有內地這麼大的市場容量才能消化。
爲了競爭，它們必須擺脫香港過往警匪動作片的小氣和因陋就簡，將其製作水準提高到與好萊塢相提並論的程度，以滿足內地觀衆早已被養刁的胃口。在《拆彈專家》系列中，它們選擇的是極大提升動作場景的規模，以及製造核彈炸香港等類似的視覺奇觀，同時輔以香港電影觀衆熟悉的癲狂極致的劇情設置，來滿足觀衆的期待。而《寒戰》系列，走的 則是 另一個方向，如同優秀的好萊塢電影，試圖在劇作的縝密程度和視覺層面都做到水準之上。
這部《寒戰1994》就是試圖在原有格局之上進行加碼的最重要嘗試，但最終的成片證明，對於這類具有深厚歷史背景與史詩感的電影來說，他們那種高強度推進故事、試圖以節奏掩蓋劇情脆弱邏輯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因爲它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它堅實的現實肌理，以及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佈局謀篇能力。
說到底，就是港片更擅長製造即時的視覺和情節快感，而《寒戰1994》這類電影還需要一定的劇情鋪墊、蟄伏，甚至某種程度從外觀看起來的停滯，而這需要有製造延遲滿足的能力，做到這一點的前題是，你要有一種信仰：相信延遲滿足有着比即時快感更強的力量，以及意義。這時候對這類港片形成限制的，其實是他們強大的創作慣性。
《寒戰1994》劇照
在這一方面，無論好萊塢還是內地，都遠超其上，看一看內地的電視劇《人民的名義》或者古裝的《雍正王朝》《大明1566》就知道，對於高層人物的處境、心理和狀態的拿捏，以及對複雜敘事的娓娓道來，他們還真不是一個水準。
就類型片而言，內地仍然有很多地方可以向香港電影學習，但在某些特定題材，香港創作者也要有向內地學習的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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