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頭的棄子、長鑫的產能,與一場超 5000 億的價值重估

晚點LatePost2026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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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易創新:從 1.7% 到 20% 的利基 DRAM 份額,從邊緣到中心的市值躍遷。


胡昊


2024 年初,兆易創新還是一家被市場打上 “週期底部 NORFlash 廠商” 標籤的公司,股價在 55 元附近沉浮。彼時小摩給出的目標價不過 78 元,評級僅 “中性”,幾乎無人預料到一場猛烈的價值重估即將啓動。


截止 2026 年 6 月底,兆易的股價已飆至 815 元,總市值逼超 5700 億元,年內漲幅超過 200%,已躋身 A 股最炙手可熱的核心資產之列。


這輪上漲背後,是兆易的價值被存儲市場變化所重估,並非泛泛的 “存儲週期上行”,而是他在利基 DRAM 市場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接棒者角色。


從近年來的營收數據看,



2023 年公司還深陷週期谷底,全年營收 57.61 億元,淨利潤僅 1.61 億元,同比暴跌 92%;


2024 年成爲修復之年,營收跳升至 73.56 億元,淨利潤暴增 584% 至 11.03 億元,下游回暖和出貨量大增(全年出貨 43.62 億顆,同比增長近 40%)是主要推力;


但真正改變公司命運的拐點是 2025 年,全年營收達到 92.03 億元,淨利潤 16.48 億元,而增長的最大變量悄然易主,其 DRAM 收入佔比約 35%,首次超過 NORFlash 的 30%,成爲存儲業務內部的第一引擎;


進入 2026 年,這一趨勢呈現出非線性的爆發,Q1 營收便衝到 41.88 億元,淨利潤 14.61 億元,幾乎相當於 2024 年全年的利潤總和。


兆易股價的飆升,正是市場對這種結構性質變做出的激烈回應,這個曾經被存儲巨頭牢牢壓制的公司及其所在的利基 DRAM 市場,現在已經沒有了 “話事人”,擺在兆易面前的已是一片坦途。

被巨頭統治的 “隱形堡壘”:利基 DRAM 的生意本質

利基 DRAM 與主流 DRAM 的區別,絕不僅僅是技術上的先進與落後,它們根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


主流 DRAM(包括 DDR5/LPDDR5、HBM 等)追求的是大容量、高帶寬和極限傳輸速率,服務於服務器、PC 和智能手機等高度標準化的大市場;而利基 DRAM(涵蓋 DDR3、DDR2 以及 8Gb 以下的 DDR4/LPDDR4)的搭載對象要複雜和瑣碎得多,例如電視機頂盒、網通路由器、工業控制器、汽車車身電子、醫療設備、IoT 邊緣節點……這些分散在無數角落裏的應用,對存儲芯片的要求從來不是極致的速度,而是極致的可靠、極長的生命週期、以及能夠持續供貨的承諾。


這與 SLCNAND 和 NORFlash 的商業基因如出一轍:容量較小、產品壽命可長達 5 年~10 年、客戶認證門檻極高,一旦設計導入便不會輕易更換,因爲任何變更都意味着高昂的重新認證成本和系統失效風險。因此,這類市場的遊戲規則不是比拼前沿參數性能,而是功能穩定和供應安全。


正是這種黏性極高的生意屬性,造就了一個長期被巨頭把持卻並不性感的堡壘。


數據顯示,2024Q4 全球 DRAM 市場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家的份額分別爲 37.0%、35.8% 和 21.8%,合計高達 94.6%,幾乎封閉了整個行業。即便將目光收縮到利基 DRAM 這個細分領域,這三家的合計份額仍然維持在大約 70%,而海外廠商整體控制着超過 90% 的市場。


彼時的兆易,在全球利基 DRAM 市場份額僅爲 1.7%。


但恰恰是這微不足道的 1.7%,隱藏着一個巨大的勢能差,在國產替代的維度,兆易以國產廠商口徑 35.5% 的份額位居第一,這意味着當海外巨頭集體退出利基 DRAM 市場後,兆易將成爲國內利基市場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巨頭的集體轉身:一筆冷酷的資本回報率算計

長期以來,市場習慣於用景氣週期的波動來解釋存儲原廠的產能調整。然而,這一回的性質截然不同——三大廠從利基市場的撤退,不是戰術性的 “暫時減產”,而是一場基於資本回報率的、不可逆的戰略性放棄。


在 AI 算力需求的瘋狂催化下,HBM 正在成爲吞噬一切產能的巨獸,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以及鎧俠,正將自身最寶貴的晶圓產能和資本開支近乎偏執地聚焦於 HBM、DDR5 和 200 層以上的高層數 3DNAND。


根據大摩的測算,每生產 1GB 的 HBM,所消耗的晶圓面積約爲同等容量普通 DDR5DRAM 的 3.0 倍,而隨着 HBM4 的演進和堆疊層數向 12 層乃至 16 層攀升,到 2028 年這一倍數將膨脹至 4.3 倍。


這意味着,HBM 並不是和其他產品分享產能,而是以三到四倍的蠻橫權重直接擠佔產能。即便巨頭們不斷修建新的潔淨室,那些原本服務於工控、網通和汽車電子的成熟製程產線,仍然在非線性的壓力下不斷失守。


因此,一條清晰的傳導鏈就此形成,HBM/DDR5 需求爆發,先進產能被優先且超比例佔用,利基產品的有效供給遭遇被動收縮,供需缺口持續擴大。


儘管缺口在不斷擴大,但利基 DRAM 的財務彈性相較 DDR5 和 HBM 差距明顯,對巨頭而言已經算不過賬。


首先,利潤率的天然鴻溝不可彌合,當下 HBM 和 DDR5 的毛利率可以輕鬆攀上 60% 甚至更高,而 DDR3、小容量 DDR4 的毛利率往往在 20%~30% 區間徘徊,當有限的投資必須在兩者間做選擇時,資本永遠會向更高回報率的方向湧去。


其次,利基市場的 SKU 碎片化,是追求規模效應的 IDM 巨頭難以忍受的管理噩夢。一款 DDR3 芯片,可能因不同的溫度範圍、封裝形式和容量組合衍生出上百個型號,而爲這些長尾型號提供的工程支持和供應鏈管理精力,與它們貢獻的微薄利潤嚴重不成比例。


此外,讓一座投資百億美元、圍繞 EUV 打造的先進產線去運轉 0.18 微米甚至更老的製程,本質上是一種資本效率的浪費,利基產品的長生命週期優勢,在這裏反而成了長期佔用本可用於 HBM 的寶貴機臺的劣勢。


於是,一場橫跨數年的退出行動連續上演,



SK 海力士在 2023 年底就已停止 DDR3 的供貨,到 2024 年下半年,其 DDR4 的生產比重被壓縮至不足三成,並最終在 2025 年初向客戶發送了正式的停產通知函;


三星從 2024Q2 起停止 DDR3 芯片生產,並持續削減 DDR4 產能,多款 DDR4 模塊被列入停產清單;


美光則在 2025 年中跟進,宣佈將在 6 至 9 個月內逐步停供 DDR4 與 LPDDR4。


這不是某一個季度的偶發擾動,而是一份跨越 2023 至 2026 年的連續退場時間表。


對兆易而言,最直接、最深刻、也最簡單明瞭的利好就是市場供給真空的形成,打開了難得一遇的客戶切換窗口,並讓定價權開始向留守者回歸。當三大廠主動拉長交貨週期、發出停產通知甚至直接拒絕新訂單詢價時,那些常年被綁定在海外供應鏈上的工控、網通和汽車客戶,被迫重新尋找並認證新的供應商。


這一窗口,讓兆易這樣的國產利基 DRAM 設計廠商嚐到了被客戶主動找上門下單的市場成果。


但更值得關注的是,在供給緊張理應擁有充分漲價權力的時刻,兆易管理層卻多次公開表態 “不追求激進漲價,更重視與客戶長期合作”,高盛等機構也觀察到其 DRAM 價格上漲節奏顯著慢於海外原廠。


這種 “慢漲價、先佔位” 的剋制,恰恰是資本市場最願意給出高估值的策略,因爲它賭的不是一次行情的暴利,而是格局重塑後的長期份額。

留下的蛋糕有多大:從 1.7% 到 20% 的份額躍遷

三巨頭主動離去後,留下的並非一片需求停滯的市場,相反,這是一個仍在穩健增長、且遠未飽和的市場。


2024 年,全球利基 DRAM 市場規模約爲 85 億美元,在整個 DRAM 市場中佔據近 10% 的份額,其中中國市場佔據全球超 60% 的份額;預計到 2029 年,這一市場將增至 132 億美元,CAGR 達到 9.2%


巨頭們的撤退,不是因爲這個市場無利可圖,而是因爲他們的資本有了更高效率的去處。僅存量產能的主動出清,就在全球範圍內騰出了約 15 億美元~20 億美元的直接替代空間。根據高盛的測算口徑,隨着三大廠和部分主流產能向更高端品類轉移,僅 DDR4 一個品類,給其他供應商釋放的可承接市場在 2025、2026 和 2027 年就將分別達到 120 億元、450 億元和 460 億元。


更關鍵的是,利基 DRAM 的需求端不僅沒有出現技術遷移,反而因爲存儲市場價格的暴漲而強化了成熟製程的應用需求,



傳統的 TV、機頂盒、智能家居和網通設備,仍然高度依賴成熟的 DDR3/DDR4 方案,設計方案的生命週期極長,不會因爲 DDR5 的出現就快速遷移;


工業和汽車領域對長生命週期、高可靠性和寬溫範圍的執念,更使得它們成爲利基 DRAM 最堅固的需求底盤;


端側 AI 的興起(例如 AIPC、機器人、智能眼鏡、邊緣計算節點等)催生了大量對低功耗、小容量、高性價比定製化存儲的新需求,這些場景恰恰是利基 DRAM 而非 HBM 的主場。


此外,從 DDR4 切換到 DDR5 並非簡單的芯片替換,它意味着板卡、佈線、控制器和固件的全面重新設計,整個遷移週期可達 9 個月到 1 年,這意味着在供給驟然收緊時,大量存量項目根本來不及掉頭,只能接受更高的 DDR4 價格以確保生產不斷線。


那麼,在這過程中兆易能喫下多少份額?


公司管理層提出的目標是——未來五年取得國內利基 DRAM 市場至少 1/3 份額,意味着兆易將從全球利基 DRAM 市場份額的 1.7% 開始,在 2030 年指向全球至少 20% 的份額,這顯得既雄心勃勃又有跡可循。


對此,兆易的承接底氣在於,其已經構建了從 DDR31Gb/2Gb/4Gb 到 DDR44Gb/8Gb、再到 LPDDR4 的量產和 LPDDR5 小容量產品的研發推進,公司已經具備了向客戶提供一站式長期供貨的能力。


特別是 DDR48Gb 這一關鍵料號,已在 TV 和工業等核心場景完成客戶導入並大量出貨,成爲驅動 DRAM 收入增長的重要一極。


在中國的設計廠商中,兆易已經站在了最靠近前沿的位置,它要做的,是沿着巨頭退潮後露出的灘塗,一步一步把旗幟插滿。

窗口期的博弈:兆易如何將紅利鑄成護城河

歷史反覆證明,供給出清的窗口從來不是一扇永久開啓的門,它能成就逆襲者,也能讓僅僅追逐短期價差的玩家在潮水退去後原形畢露。


兆易能否將這輪千載難逢的紅利轉化爲中長期的競爭壁壘,取決於它正在並行推進的四項關鍵動作。


用長期協議鎖定產能,而非押注短期價格


在利基 DRAM 供不應求的時期,最稀缺的資源不是訂單,而是穩定可交付的晶圓。兆易在這一點上握有一張王牌——與長鑫存儲的深度綁定。


2024 年,公司向長鑫科技增資 15 億元,雙方的 DRAM 供貨協議有效期延長至 2030 年底,並清晰劃分了市場邊界:長鑫主攻主流市場,兆易聚焦利基市場。這一安排,讓這家 Fabless 設計公司在全球產能緊張的環境中,獲得了一份極爲稀缺的穩定供給保障。


2025 年,公司與長鑫的實際採購金額爲 11.82 億元,而 2026 年這一預計數字猛然跳升至 57.11 億元,數量級的躍升比任何宣言都更具說服力,


堅持以份額爲先的定價策略,把客戶遷移窗口固化爲長期關係


如前所述,兆易在供給緊張的市況下刻意保持着溫和的漲價節奏。這種剋制背後的商業邏輯非常清晰:利基 DRAM 客戶的遷移成本極高,一旦完成認證並批量供貨,合作關係往往延續多年。


在當前這個三大廠主動 “勸退” 客戶的歷史性節點,最重要的不是從每一顆芯片上多榨取幾毛錢的毛利,而是讓那些被迫尋找新供應商的客戶,在完成導入之後,願意將兆易作爲未來十年的首選合作伙伴。


將一次性的漲價紅利,轉化爲重複博弈的信任資本,這是企業格局競爭中更務實的打法。


推動產品線的持續演進,防止自己成爲 “單窗口” 幸運兒


利基市場雖然變化緩慢,但代際上移的趨勢也並不會停止,今天的 DDR4,終有一天會成爲當年的 DDR3。


兆易並沒有沉醉於當前 DDR4 退出紅利的甜蜜期,而是沿着 DDR3L、DDR4、LPDDR4、LPDDR5 小容量的路徑持續向上攀爬。公司已經在 LPDDR4 上實現客戶導入和收入貢獻,並投入研發資源佈局 LPDDR5 的小容量版本。


唯有如此,當下一輪供給結構變化來臨時,它依然能站在承接者的最前列,而不是淪爲單次行情的過客。


以利基 DRAM 爲入口,向定製化存儲平臺延伸


控股子公司青耘科技已經在 2025 年下半年進入汽車座艙、AIPC 和機器人等領域的送樣與小批量試產階段,2026 年有望在這些高價值場景中實現量產收入。


這意味着利基 DRAM 不只是兆易眼前的一棵搖錢樹,它更可能成爲公司切入端側 AI 專用存儲解決方案的流量入口,一旦這一邏輯被市場逐步驗證,兆易的身份將升維至 AI 時代端側存儲參與者之一,這將會是比承接利基份額更具想象力的價值座標。


當然,任何敘事都有它的邊界。



存儲行業固有的週期屬性不會消失,利基 DRAM 的價格高位終將隨着供需再平衡而回落;


產能始終是最大的硬約束,如果長鑫的資源被迫更多轉向 DDR5 或 HBM,或代工成本過快上升,份額兌現的節奏可能低於樂觀預期;


而海內外的競爭者同樣在加碼佈局,供給缺口不會永遠只向一家敞開。


正因如此,此刻的兆易真正值得市場給予溢價的,不是某幾個季度的暴增利潤,而是它在產業格局重塑的關鍵窗口期,展現出的戰略定力、產能綁定深度、客戶捕獲速度,以及向更高階平臺演進的清晰路徑。


歸根結底,當全球存儲巨輪集體駛向 HBM 的星辰大海,那些被他們主動且甘願放棄的穩固區域,反而成了留守者構築新國的最佳疆域。在這個過程中,兆易的最大優勢來自於其代工產能的高確定性,長鑫將其 DDR4 的產能給予兆易,使後者能夠最大化實現利基 DRAM 份額的提升。


而兆易股價的飆升,不過是在短時間內,將這一個局的變遷全部計入到市場預期中。


值得注意的是,2026 年 6 月 29 日,韓國宣佈 “三大超級項目”,三星電子與 SK 海力士將在韓國西南部各新建兩座存儲芯片晶圓廠,總投資超 5000 億美元,目標在五年內將韓國 DRAM 產能翻倍。這是韓國在 AI 驅動下對存儲全產業鏈的長期戰略佈局,一方面要聚焦高回報的 HBM 和 DDR5 等產品,另一方面也將通過新增產能鞏固其在整個存儲芯片市場的地位。


儘管這在中期維度內不會對兆易的增長邏輯構成負面影,但長期的競爭壓力也已然形成。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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